地府索缘
“小岚在哪里?”
阴曹地府的正厅中,一个男子毕恭毕敬的跪著,他仰著头,俊美的容颜白皙无暇,却与地府中其余绿面丑鬼截然不同。他的表情很淡,眼里却似乎流露著无限的感情。他的咬字很清晰,目光炯炯的盯著眼前说不出话来的阎罗王。
他叫龙天耀,本是今日阳世间最浩大的婚礼中的新郎。
他本该是最幸福的人。
无限的财富,出众的容貌,娇俏的恋人。
哪知……
突如其来的一场车祸,捣毁了他的一切。
在前往结婚会场的时候,他眼睁睁的,看著柳岚被一辆疾驰的卡车撞翻。
不!
他不甘心!
他怎麽能甘心!
和柳岚从初识到相知再到相爱,经历了多少的坎坷,多少的磨难。他们彼此相爱,在祸患中心心相印。同性间的恋情,加上身份地位的差距,他们付出了多少的努力,才走在一起。
柳岚是他的一切。
没有柳岚,他的努力,再没了任何意义。
他的财富,他的权利,他的一切一切,没有了柳岚,都成了闪烁的空白。
他不甘心!
不甘心!
经历了那麽多年的风风雨雨,他马上就要和自己最心爱的人结婚。为什麽!为什麽到最後,却终是一场空?!
手中的爱人,失去了呼吸,那张美到极致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他呼唤著他的名字,没有回应。
那张总是对他微笑著的脸,冷冰冰的,再没了一点的温柔。
他不甘心!
不甘心!
他和柳岚,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麽,竟会落此下场!
三年前,一个道士告诉他们,他们有百世的姻缘。
百世的姻缘?
龙天耀真想大笑一声。
这叫什麽百世姻缘?
人鬼殊途,痛之极致,他龙天耀,算是感受到了。
“把小岚还给我!”
龙天耀一字一句的又说一遍。
阎罗王在他的气势下,都不由有些紧张,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扭头小声问旁边的无常。
“小白,你是怎麽办事的?这人明明阳寿未尽,怎麽也收了来?”
白无常有些无辜,“要收的原本只是此人的爱人柳岚,哪知收魂的时候,此人将柳岚抱得过紧,怎麽也不肯松手,导致柳岚的魂魄无法从身体里出来,且时间又急得很,所以干脆就……”
“你说那被勾魂之人,唤柳岚?”阎罗王不敢置信的问了一遍。
白无常点头,“是的。”
“那此人叫──”
“龙天耀。”
柳岚和龙天耀──
阎罗王楞了一下,突然有些忐忑不安。
龙天耀再次说,“把小岚还给我!你们把他放到哪里去了!”
“依地府的规矩,凡人和死人是不能见面的。”阎罗王轻咳一声。
“那你把我的魂也勾了吧!”龙天耀仰起头,“如果死了,就该能见到小岚了吧!”
阎罗王说,“不行,你阳寿未尽,勾了你的魂,会破了地府的规矩。”
“那──”
龙天耀眼睛一红,猛地跳了起来。
“那你要我怎麽样!”
他气急败坏的大吼,完全失了原本的风度,有些歇斯底里,状若疯狂。
“我们做错了什麽事!为什麽要这样拆散我们!不是有百世的姻缘吗!为什麽──为什麽会这样──”
阎罗王大惊失色,“你怎知你们有百世姻缘?”
话一落,他便知不好,脸色猛然一变,忙说,“无常,把他拉回去。”
哪知,这话却已经入了龙天耀的耳朵,他挥开白无常伸过来的手,想要扑上前去,但终被站在旁边的无常拉住了胳膊,动弹不得。无常阴森著脸,冷冷说,“休得对王无礼。”
龙天耀使劲的挣扎,终是无法脱离。他的眼睛涨得通红,怒道,“那百世姻缘的事情是真的了?既然我们有百世姻缘,为什麽遭此下场!导致阴阳分离!为什麽!回答我!”他本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现在真正的发怒起来,倒真是连阎罗王都有些承受不住,胆小的白无常更是缩了缩脖子,用袖子挡住了脸。
阎罗王忍不住软下语气,“若你答应回到阳界,我便给柳岚投胎至最富贵的人家,让他一生衣食无忧,我还可以,可以修改你的命运,让你一生顺──”
“哈哈哈!”听到这话,龙天耀仰天大笑几声,“没了小岚!我什麽都不要!”他停下笑声,冷冷的盯著阎罗王,“你只有两个选择,一,告诉我一切真相,二,勾了我的魂,让我和小岚在一起。”
阎罗王表情僵硬,手足无措,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什麽你就这麽固执呢……”他叹息一声。
白无常在旁边小心提醒,“王,可不能破了地府的规矩啊!”
阎罗王皱起了眉头,“我知道,只是……”他挥挥手,“小,放开他。”
无常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龙天耀站在原地,如狼一般的盯著阎罗王看。
阎罗王叹息一声,“没错,你和柳岚,第一世的时候,积了太多的阴,月老为奖赏你们,的确给了你们百世的姻缘。”
“那为什麽──”
“错就错在,第二十四世的时候……也就是你们上一世,出了差错。”
阎罗王翻出一本厚厚的书,细看几眼,这才抬起头,叹道,“在上一世,按命书上所叙述,你们本是两个同在官场为官的好友之子,从小青梅竹马,以後的道路更是一帆风顺,最後喜结连理。哪知,在途中,出了差错。你们的父亲同是贫贱出生,同时参加科举考试,本该同时上榜,在官场上互相结识,成为知己。哪知,在科举考试时,天上的雷神,不小心打歪了一道雷,劈在了一棵树上。科举考场上原本要做小抄的一位才子,被吓了一跳,纸条脱手而出,掉到了你的前世的爹脚边。柳岚前世的爹却是个公正严明的读书人,一见这情况,立即举报给考官,从此,你前世的爹,再不得参加考试,可算是断了做官的前途。而柳岚的爹,在此之後,虽然高中状元,顺了官路,但你前世的爹本就是心胸狭隘之人,看不惯他的一帆风顺,蓄意陷害,栽赃他私藏官银,皇帝大怒,柳岚一家耗尽钱财才被幸免一死,从此贬为平民,再不得步入官场。两人皆是对方阻断了自己的为官之路,从此水火不容,视对方为仇敌。一年後,各自为商,皆有一番成就。然,他们的感情,却终是无法圆满,处处攀比。你们作为他们的儿子,也自然形同水火,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对手。最後各自成家立业,姻缘就此断了。”
说完一番话,他又叹一声,“所以,你们这一世多灾多难,也终是无法再续姻缘。”
白无常从没听过这等故事,听了,不由泪珠滚滚而下,抹抹眼角,“那个雷神真该死。”
阎罗王不自觉的嘴角一抽。
“这──这并不是我们的错,错的是那个雷神!为什麽要把罪过算在我们的头上!”龙天耀不敢置信,随即怒道。
阎罗王支支吾吾,有些心虚,“既然事情都已发生,也算是天命难违。你还是放弃了,乖乖回阳界吧,我定给你个比柳岚更好的──”
“除了柳岚!我谁都不要!”龙天耀打断他的话。
他斩钉截铁,“如果是天命,我就要逆天!不论怎麽说!我不会让你们拆散我和小岚,把我们百世的姻缘,还给我们!”
“已经断了的姻缘,如何能还?”
龙天耀冷笑一声,“既然不可,那就勾了我的魂。”
“你──”
白无常在旁边悄悄提示,“王,不是还有那个方法嘛,离魂术。”
“可那──”阎罗王脸色阴晴不定,见龙天耀没有回转的余地,也终是无可奈何,“好吧,姑且试试。”
他对龙天耀说,“既然你心意不改,就只有一条路可以改变你们的命运。”
“说!”
“我把你的魂,投入你们前世的时代,依你的力量,去改变他们的命运。”阎罗王说,“不过,我的能力有限,只能把你投放到你们前世的爹从商的八年後。”
龙天耀说,“一个灵魂没有实体怎能成事?可否把我放入一个尸体中,让我拥有实体?”
阎罗王抹抹额头的汗,“这违背了地府的规矩,不可。”
“那既是魂魄,无形无色,如何让人发现我的存在?”
“你是未来的人,本就不该出现。你的魂魄之身,只有灵魂与你相爱之人才能看见。也就是说,在你们的前世,能看见你的,只有柳岚一人。”
听见还能见到小岚,龙天耀不由一喜。
“那我可否触物?”
“魂乃天地之灵,花草树木是大地的精华,只有这些,你能触碰。”
“那便够了,送我前去吧。”
阎罗王想了想,又道,“不过若让除了柳岚外的人发现你的存在,那会破了地府的规矩,你就必须回来。”
“知道了。”
“如果十二年後,还没改变他们的命运,他们各自成家,你就必须回来,否则就再也回不来了。”
龙天耀坚定的点头,阎罗王见真无商量的余地,不由一叹。
阎罗王丢过去一本小册子,“这是他们错误的前世记录,会给你帮助的。”
龙天耀接过,随著阎罗王的手一挥,消失在空气中。
白无常撇撇嘴,“那雷神犯了错事,拆散了这样一对姻缘,真可耻,难道天帝就不会惩罚他吗?”
“已经惩罚了,他由雷神,掉入了地狱,等级降了何止一点。”
阎罗王一叹。
“地狱?”白无常茫然道,“我怎麽没见著。”
阎罗王再不吭声。
无常在旁边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小白,好了,我们该行事去了,今天的任务都耽搁了。”
“嗯。”
初见
中兴城内。
街上拥拥嚷嚷的人群。
龙天耀飘浮在空中,有些不太习惯离地的姿势,适应了很久才勉强掌握飞行的方法。他左右看看,每个人都是脸生得很,究竟谁,才是他要寻找的小岚呢……
翻开阎罗王给的小书册看了半晌。
没错,按理说,小岚该是在这个城中的。
他打量著周围的几个孩童。
那个──?
不是。
他暗自摇头,小岚对花粉过敏,怎会抓著一束花嗅嗅闻闻。
那另一个──
之後,他又从心里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分明是个小女孩。
依阎罗王所说,小岚的前世,该也是个男孩才是。
……这个?
不是……
……
排除了一个又一个的猜测,龙天耀不自觉的有些心灰意冷。
街上的小孩本就不多,一个个排除下来,竟是只剩下衣著褴褛的穷苦孩子了。按书上所说,小岚此生是富人家的儿子,自当是衣著华丽,再加上他注重外表,不可能会穿得这样邋遢。
看来要到城东去寻了。
叹息著,身形还未动,无意间,视线往旁边一转,却突然眼前一亮。
在不远处。
一个孩子和一个少年遥遥走过来。
那孩子穿得颇华丽,一看就知是个有钱人家,那少年倒是穿著下人的衣服,似乎在旁边苦苦的哀求什麽,小孩宛若未闻,左右张望,似乎对街上的热闹场景看得颇有兴致。
唇红齿白,俊俏得宛若天上的金童。
这孩子……
长大後,必定是个绝代的美男子。
就连龙天耀,也不由从心中发出这样的感慨。
孩子看起来大约七八岁,倒是和书上所说的小岚的年龄相仿。心中升起一丝的侥幸,龙天耀飘浮过去,停在小孩的上方,尝试著用手去触摸他。
穿体而过。
根本触摸不到。
龙天耀落下地来,停在小孩的面前。
他俯下身,小孩却似乎完全没发现他,径直从他的身体里穿行过去。
不是──
龙天耀有些沮丧。
他再度飘浮起来,径直想要飞往城东。
“少爷,快回去吧,不然老爷发现你又溜出来,该生气了。”
“怕什麽!爹不会拿我怎麽样的。”
竟是个逃家的孩子。
龙天耀不自觉的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像这样逃出家中,径直溜到街上玩耍,那时候刘伯还在,苦口婆心的劝导著。想起来,还真是怀念啊。他停下身子,突然想要听听那两个人又要说些什麽。
“那一堆的书法,烦都烦死了。”小孩不以为然的仰起头,咧嘴一笑,“反正到时候让娘帮我掩饰一下,就行啦!”
“唉,少爷你……”
小孩斜瞥他一眼,“到时候出事了我负责可以了吧!行了,快走吧!不是要吃银月楼的烧鸡吗?”
提到吃的,少年踌躇了许久,终於妥协了。
“那……少爷,正午之前一定要回去的,不然──”
“知道了知道了。”
“你要保证。”少年显然吃过这亏,执意的很。
“行了行了,我陆扬,保证,绝对在正午之前回去,如果不回去──”小孩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就罚我永远吃不到绿豆糕。”
陆扬──?
龙天耀傻眼了。
他翻开小册子,仔细的盯了好久才确定。
眼前的孩子,竟是自己的前生。
原来那时候的自己……
也会溜堂。
他忍俊不禁。却见旁边的少年不满意的摇头,“少爷,你这招已经用过了,小的知道,少爷从不吃绿豆糕。”
“行了行了,我们去银月楼吧!”
陆扬却不再管他,干脆做了个鬼脸,飞快的朝前奔去。
少年大惊失色,“少爷,等等我啊──”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龙天耀站在原地,呆了很久。
竟然在无意间看到自己的前生。
还真是有缘。
他转身朝著城东飘去。
耽误了一些时辰了,该早些找到小岚才是。
华丽的门庭内。
偌大的书房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孩子站在桌边。
他不过七岁上下的年纪,漂亮的五官雌雄莫辨,要不是那身服饰,几乎会让人以为是个小女孩。他的表情认真,似乎在做著一件很庄重的事情。那样刻板的神情凝固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孩子执著一根毛笔,正细心的写书。
端正严谨的笔迹,虽然还不成熟,但却显出了轮廓来。
一笔一划,字字分明。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稍大一些的少年笑嘻嘻的跳了进来,执笔的孩童却头也不抬,仿佛没有发现有人进来一般。
“小殇,该歇歇了,爹让你去吃饭呢!”
被唤作小殇的孩童仍是没抬头,只是说,“爹让我把这几张写完的,大哥,你别糊弄我。”落下最後一笔,他才抬起头,“昨天你也这样说,结果害我被爹骂了一顿。”
少年撇撇嘴,“爹到别的地方去了,傍晚前不会回来。”
小殇歪歪头,“可是爹的任务,一定要在正午前完成的。”
一屁股坐在书桌上,少年不以为然,“你这才多大啊,怎麽就和爹一样,老古董,人生需行乐,懂得这个道理不!”他把小殇手中的笔抽出来,搁在一边,“走啦,带你去玩蟋蟀。”
小殇踌躇了一下,然後乖巧的摇摇头。
“还是不要了,爹爹会生气的。”
“我都不怕,你怕什麽!”少年拍拍胸口,“到时候哥给你担当著。”
“可是──”
小殇咬咬唇,“上次去玩蟋蟀,把爹的花瓶给打碎了,爹让我再也不要玩的。”
“爹现在不在府里。”
“那也不行。”小殇摇摇头。
他抓起毛笔,再不说话,低头认真的书写著。
少年呆了半晌,见小殇真不再抬头,这才撇撇嘴,“假正经。”然後哼了一声,迅速出门去了。
直到门关上,小殇才蹙起眉头。
但只一会,眉头便舒展开来,他认真的完成著自己的任务。
突然,起了一阵好大的风。
小殇穿的单薄,觉得有些冷,走上前去,想把窗户给关上。
西装革履,短短的头发,俊美得像是天神一般的脸。
小殇傻傻的看著,那个男子,坐在门庭内最高的树枝上,似乎在想著什麽,仰头看天,他好像在休息。
小殇从没见过那样的衣服,也从没见过谁的头发那样短过。
他是坏人吗?
小殇歪头想了想。
这时,又起了一阵风。
男子却似快被吹走了一般,紧紧的抓著枝干,一脸抑郁的神情。
见他这样,小殇不自主的大叫一声,“大哥哥!”
男子的身形明显一僵。
他先是左右看看,直到确定周围再没有其他人,这才扭过头去,看向小殇,他伸出手指,试探的指指自己的鼻子,“你在叫我──?”
小殇愣了愣,然後认真的点头。
男子的脸僵住了。
呼啦一声。
男子猛地飘了起来。
他会飞!
小殇瞪大眼睛,直到男子停在他的面前。
“你──看得见我?”男子不敢置信,似乎在看著一个神话一般看著他,小心翼翼的语气好像在恳求一般。
“嗯,不过大哥哥的衣服好奇怪。”
小殇不自觉的说,之後又觉得有些不大礼貌。不自在的动了动,侧过了身子,“大哥哥,外面风大,进来吧!”
“小岚──”
男子不自觉的喃喃。
小殇摇摇头,“我叫殷小殇,不是小岚──”
话未落,他的手却被抓住了。一双冰冷到刺了骨的手。
小殇不自觉的想要缩回去,“大哥哥,你的手好冰。”
他抬起头,却见眼前的男子露出痴狂到了傻的表情,手越捏越紧。
──“终於找到你了,小岚。”
计划第一步
殷小殇始终不明白,为什麽眼前的大哥哥要把他叫成小岚,他不知道小岚是谁,不过他知道,那个小岚,一定是大哥哥很重要的人,因为大哥哥叫他小岚的时候,眼里都会露出很可怕的神情。
大哥哥叫做龙天耀,於是,以後改叫龙大哥。
爹爹和哥哥都看不到龙大哥,不,应该说,是只有他看得到。
殷小殇不知道这是为什麽,问了几次,龙天耀总是闪烁其词,含糊过去,过久了,殷小殇便不再问了,他从来都是乖巧的孩子,龙天耀说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殷小殇就真的守口如瓶,谁都不说,连爹爹都不告诉。
“小殇,昨天让你背的诗背了吗?”
“背好了。”
殷小殇摇头晃脑,一字一字背得清晰,分毫不差,看到眼前的殷天扬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扭过头看看站在角落的龙天耀。对方向他竖了一个大麽指,小殇麽指一翘,回了一个同样的姿势,虽然他不懂这个动作是什麽意思。
龙天耀顿时忍俊不禁。
他百无聊赖的站在大厅的一角,等著这场乏味的例行抽查快快结束,殷小殇是个认真的好孩子,殷天扬吩咐的任务总是完成得很好,跟在他身边差不多一个多月了,愣是没见他受过罚,倒是另一位──
“平儿,该你了。”等殷小殇背完,殷天扬扭头看向另一边的少年,眼里蓦然犀利起来。
被点到名字的殷齐显然有些心虚,埋著头,脸通红。
殷天扬又说一遍,“平儿。”
“是……”
殷齐苦思冥想了好久,磕磕巴巴的开始背起来。
背了一句,勉强过关。
第二句,殷天扬的脸就沈了下来。
第三句,殷天扬已经皱起眉头。
到第四句的时候,殷齐背不下去了,抓耳绕腮,怎麽也想不起来。
“平儿。”殷天扬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给你的任务已经比小殇少的多了,为什麽你就是不肯用功呢!你可比小殇整整大了五岁!你现在除了年龄,哪样比得过他?”
殷齐羞愧的红了脸。
龙天耀在旁边点点头,看到殷齐被训,心下暗暗开心。
这一个月来,他把那小册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对眼前这个还没长大的少年自然知之不少。
殷齐,殷天扬的大儿子。
他个性顽劣,不学无术,在成年礼上大丢了殷家的脸面,原本就不得殷老爷的欢心的他,更是在殷府里名誉一落千丈,从那之後,殷老爷甚至将原本传长不传幼的继承人位置交给了年龄尚小的殷小殇。
殷齐因此对殷小殇恨之入骨,甚至买通了杀手。
龙天耀想到这个,就恨得牙痒痒的。
虽然现在殷齐和殷小殇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但看殷齐对殷小殇的态度,也知道他们的关系并不很好。
殷天扬对殷小殇的百般宠爱,明显诱发了这个少年的妒忌心。
想到他将来会危害小岚的性命,龙天耀就恨不得将他狠狠惩戒一番。
但转而想到被发现的後果,他又有些不寒而栗。
要镇静,镇静……
无时无刻的警醒。
现在见殷齐被训,他自然乐得开心。
殷天扬哼了一声,最後说,“平儿,到书房去。没背完不许吃饭。”
“是……”
绕过身子,“背完到我房里来,你的饭,我会让厨房留意的。”
龙天耀更乐了。
让这小子饿肚子,虽然便宜了他,但也算是出了一点的心头之恨。
突然,殷天扬的脚步又顿住了,回过头,盯了小殇一眼,“小殇,不许把你的饭拿给他吃,如果发现了,连你一起受罚!”
殷小殇顿时一吓,“是的,爹。”
殷齐恨恨一跺脚。
这正符合龙天耀的心思,他暗里点点头。
前几次小殇偷偷将饭菜拿给关禁闭的殷齐,想来殷天扬都看在眼里。他知殷小殇虽然心地善良,不忍大哥吃苦,但却最听他的话,因此才下了这番警示。殷小殇果然被吓到了,手足无措,直到爹出了厅,才扭过头,“大哥──”
殷齐又是一跺脚,恨道,“不吃就不吃,我不要你的假好心!”
说罢,快速的奔出厅去。
无端挨了骂,殷小殇有些无辜的站在原地,巴眨著眼睛,眼眶红红的。
毕竟是小孩啊……
龙天耀怜意大起,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小殇,今天没任务了吧?”
“嗯?”
殷小殇抬头。
“街上热闹的很,要不要出去走走?”龙天耀扯起唇角,微微一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流露出太多的期待。看到殷小殇毫无所觉的点头,诱骗小白兔的大灰狼顿时喜得几乎要长嚎一声。
他可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殷小殇一般每天都会有他爹布置给他的任务,一周也就有时间出来二三次,在这点上,龙天耀颇怨他爹,哪有当父亲的这麽虐待儿子的……再加上府中本来与殷小殇同龄的就少,那些下人又都不敢让自己的孩子和主子玩耍,故而,每天看到殷小殇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写字练琴,龙天耀都觉得心疼。
不过让他兴奋的,却是另一件事。
在前段日子,他特意去城里探寻陆家的地址,毕竟是豪门大户,找到它并不难。蹲在门边守株待兔了好几次,才掌握了陆扬每天偷偷外出的时间以及方式,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酝酿开来。
在小册子里,陆扬和殷小殇在十八岁的成年礼上初次见面已是水火不容。
所以要改变历史,只有从孩童开始。
找到陆家的地址後,龙天耀就盼著能带殷小殇出来。但偏偏每周那几次的外出,都是小殇的跟班肖然带出来的,那小子一副精明的模样,愣是让他没找到一点机会。
不过在前天,肖然回老家办事,这一趟,也许没有十天半个月的是回不来的。龙天耀这才有机会完成计划的第一步。
这也幸而小殇平时乖巧伶俐,不同一般孩子,守卫纵使见他独自外出,也没有加以阻拦。
眼见终於有了完成目标的契机,出了府门,龙天耀步子不由快了几分。
殷小殇纵使疑惑不解,但他素来乖巧,也不追问,紧紧的跟在龙天耀的身後急走。眼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地处的越来越偏僻,殷小殇左右张望的时候,一不留神撞上了前头停下的龙天耀的後背,砰的一声向後坐倒在地上。
“终於到了。”龙天耀难以抑制的露出笑容。
到了?
殷小殇茫然的巴眨著眼睛,“龙大哥,你在说什麽?”
他扭过头,他的身边,赫然是一栋豪华的府邸。
华丽到不可思议的装饰,但却不显得落俗。这和他家阴沈素淡的风格可不大一样。殷小殇哪里见过这样的地方,瞪大眼睛,呆楞了半晌。
“来了!”
龙天耀突然一把将殷小殇从地上拉起来。
殷小殇拍拍身上的尘土,却被龙天耀推著到了墙边。
“龙大哥?”殷小殇大惑不解,这墙虽然华丽,但远远一看就好,何必凑到近处?不过……他看了看墙面上的红色瓷瓦,再看看上面精致的雕饰,觉得有些新奇,在殷府,几乎只有白两色,偶一见这样的,不免看得愣了神去。
他盯著上面的雕饰看了半晌,却突然听见墙那边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
有人!
“龙大哥,我们还是──”
要是被这家的主人发现,会不会被当成小偷抓起来?
殷小殇有些惧了。
但却已不及。
他还没来得及退後一步,一个东西便从墙那边掉了下来。
砰!
砸到了他的身上。
“妈呀!”
“哎哟。”
一声夸张,一声沈闷。
两个小小的身影啪的交叠在一起,坐倒在地上。
龙天耀不自禁的一笑。
成了!
墙的那头,穿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小少爷!你没事吧!”
陆扬却没空搭理他,猛然跳起身子,瞪著眼睛看向面前的小孩。
“你为什麽会站在我家墙边?想偷东西?”他质问。
这样一来,被不幸压中的殷小殇,便成了理屈的人。他涨红著脸,却偏偏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从地上爬起来,蹙著眉头,心底觉得委屈,口里却只能低声道歉,“对不起──”
完全没意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陆扬楞了好半晌。
这时,墙那头的少年不放心的攀爬到墙头。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一见小少爷的旁边竟然站著人,乍然一惊,手不由滑了,惨叫一声从墙上掉了下来。
陆扬眼疾手快。
一伸手。
咻地将正处於落源地的殷小殇拽到身边。
啪!
少年结实落地。
龙天耀见到此情形,著时松了一口气。
要是被那少年压上,小殇落下了什麽伤口,那可就不是他乐见的了。
正想著,却听门里边一阵喧哗。
“啊!小少爷又跑了!”
“他的书法作业还没交给我呢!”
“说这些干嘛!老爷就快回来了!要是知道小少爷那首诗还不会──”
“别说废话了!他们应该还在外面!”
龙天耀一惊,飘起身,浮在陆府的上方,低头往下看。
真是壮观的场面。
几个花白著胡子的老头,踉跄著步子朝大门那里跑。
边跑还边喋喋不休的数落著对方的不是。
看来──
陆老爷对儿子的严苛程度,比起殷老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不过,这两个孩子可就是天差地别了。
龙天耀暗叹著摇摇头。
见老人们就要冲到门前,他扭过头一看,顿时一愣。
两个小孩竟全都不见了。
只有地上一个少年在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哀嚎著,“小少爷──等等小的啊!哎哟,我的妈呀!”少年呻吟著,显然扭到了脚,脸色一青一白的。朝他望著的方向看去,正巧见到小殇的半个身影从巷口消失。
他低头有些同情的看看少年,毫不犹豫的飘高身子,迅疾的追了过去。
快越过巷口的时候,後面传来隐约的声响。
“唉!怎麽只有明夜在?”
“明夜!少爷呢!”
“明夜──”
然後夹杂著少年的解释声,一波又一波。
这个唤明夜的少年,倒是有些像小镇。记得小时候,自己溜堂,也是小镇帮他顶著的。
龙天耀忆起往事,不由一叹。
感慨之下,转眼见殷小殇和陆扬已经要从视线中消失了,龙天耀加快了速度,利用著自身的优势,迅疾的透过一个又一个的屋子。经过这几天的了解,他早就对这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
当他停下来的时候,遥遥才看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後的奔了过来。
陆扬气喘吁吁,脸上却带著劫後余生的笑容。
殷小殇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麽事,一脸大惑不解,但鲜少运动的他,比起陆扬来,更是小脸通红,几乎喘不上气了的样子。
巷子後便是纷纷攘攘的大街,人马穿行。
到了这地方,该是安全了吧!
陆扬再急走几步,终是停了下来,松开拽著殷小殇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呼吸,这才扭过头去。
殷小殇却已经无力的蹲倒在地上,粗粗的喘气,小小的脸蛋涨得通红。
“你──这体力也太不行了吧!”
陆扬啧啧的摇头,一副大人教训小孩的神气。
殷小殇蹲在地上,没力气回话,听了,抬起头,丢过去一个白眼。
陆扬伸过手,“起来吧!”
对方却不领这个情,自己直起身子,蹙著眉头,表情有些恼了。木木的说了一句,“我要回家了。”说罢,径直便走,再不搭理。
龙天耀本在旁边看著,眼见这情形,心下一急,想要上前来。
哪知一个人比他动作更快。
陆扬一把拉住了殷小殇的胳膊,“你不能走!”
“为什麽!”殷小殇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开,纵使他素来乖巧,也终是发火了。
陆扬理直气壮的扬起头。
“你害我丢了跟班,没人和我一起玩了,你要赔我!”
殷小殇这下傻眼了,“是你拉我──”
“你害我丢了跟班。”
“可──”
“如果没有你,我就会拉著明夜了,他就能陪我了,对不对?”
“这──”
“如果你没出现,我就不会撞上你,明夜也就不会掉在地上,就不会被那群老头给发现了,对不对?”
“这──”
“走吧!我们去哪玩?”
“我──”
“去银月楼,怎麽样,那里的烧鸡很好吃哦!”
殷小殇呆若木鸡。
看著这一幕,龙天耀忍不住在心底暗笑,看来──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顺利的多。
一起吃霸王餐
银月楼是中兴城最大的酒楼。
它家的烧鸡,就算是外城的人,也是有所耳闻。
此刻正是中午时分,值忙时,来客本就多不胜数,新来的夥计小三郎端著盘子,跑动跑西。今天老板出门,店里原有的三个夥计,又有一个回老家,导致本来就忙得不行的工作更是繁重了几分。
他长吁一声,正打算靠著柱子休息一下。
这时,店门口走进人来,却是两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小三郎迎上前去,“两位小客官,想要点什麽呢?”
赵老板的口头禅──无论客人是谁,都要一视同仁。
虽然他们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孩,但进了店的,就是客人。
只是──
这两个小娃娃身穿华服,明显都是大富人家的公子,但身後却没跟著一个侍从,这未免有些奇怪了吧……?
小三郎搔搔头,掐媚之余不免有些困惑。
对他的怀疑宛若未闻,陆扬小手一挥,说了一声,“要两只烧鸡──”他看了看旁边有些拘谨的殷小殇,又说,“不,送四只烧鸡。”说著,领殷小殇轻车熟路的到窗前的桌边坐好。他的神态自然无比,全没一丝心虚。小三郎顿时消了所有的疑惑,挤出最殷切的笑容,“好咧!马上就来,客官慢坐!”
说罢,便去厨房招呼去了。
陆扬是这里的常客,另外一个夥计倒是认识他,端著盘子走过的时候,和善的打了个招呼,“小少爷,你家的那位跟班呢?今天怎麽没来?”他眼睛一扫,见著旁边的殷小殇,顿时一楞,“哎哟,这是哪家的少爷,好面生啊。”
“这你就别管了。”陆扬不耐的挑挑眉,“对了,吩咐厨房,再拿一打肉包子过来!”
“四个烧鸡,一打肉包子……”
夥计傻眼了,瞪著眼睛,“小少爷……”他再看看瘦小的小殇,狐疑道,“这麽多东西,别说是你们两个了,就算是来了四倍於你们的人,也吃不下啊!”
“有生意给你们还不做?不做我可就走了!”
“好好好,我去吩咐就是了。”
夥计招呼著到厨房去了。
这时,陆扬才眯著眼睛看向殷小殇,见他犹豫的蹙著眉头,不由一楞,“怎麽了?”
殷小殇说,“我不想吃烧鸡。”
“那我吃烧鸡,你吃肉包子。”陆扬了然的点头。
“我也不想吃肉包子。”
“那你要吃什麽?”
陆扬用手支著下巴,有些好奇了,“这家的珍珠糕也很出名的,要不要吃那个?虽然我觉得很甜……”
殷小殇晃了晃脑袋,然後跳下了椅子。
“我什麽都不想吃,我想回家。”
说罢,转身就走。
陆扬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放开我啦!”殷小殇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开,忍不住有些急了,“爹一定预备著我的饭,如果没告诉他,就不回家吃饭,爹会生气的。”说罢,抬头看看天,“都这麽晚了。”
“没事没事。”
陆扬不以为然,强制将他拉到原位坐好。
“可是──”
“那你爹有没说过……”陆扬贼贼一笑,“答应别人的事情,不能不算数?”
殷小殇乖乖的点头。
陆扬一击手心,“那就对了,如果你回去了,你就是违背了答应我要陪我的事情,那样你爹也会生气的。反正都是生气,还不如坐在这里吃完再走。”他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这里的烧鸡,真的很好吃哦!保证你吃完还想吃。”
殷小殇瞪著眼睛,有些楞。
想了许久,陆扬说的话似乎也没有错,但又有哪里不大对劲。
他单纯的小脑袋瓜开始灵活的运转起来,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决定。
这时,小三郎端了烧鸡过来。
四只足有他们一个头那麽大的烧鸡,散发著喷香的气息,油光发亮,让人食指大动。
见殷小殇还楞著,陆扬当先抓了一只,撕下一个鸡腿递了过去。
“吃吧!”说著这话,他的另一手将缺了腿的烧鸡往嘴里塞,支支吾吾道。
眼前的烧鸡实在太香,小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脑中的天平一下子倾斜了。
吃完就回去!
他暗暗的说。然後一股脑的抓过鸡腿,啃了下去。
“好吃吗?”陆扬问。
殷小殇连连点头,鸡腿将他的嘴塞的满满的,连话都说不出。
等另一个夥计将十二个肉包子端过来的时候,四只烧鸡已经只剩下一堆的鸡骨头,两个小孩,每人拿了一个烧鸡,啃的正欢。
他们究竟是怎麽把比他们的头还大的烧鸡吞进肚去的?
夥计大惑不解。
见到肉包子,陆扬眼睛一亮,抓过一个,“吃吃看这个,也很好吃的。”
殷小殇听了,松开咬著烧鸡的嘴,用另一只手接过包子,塞进嘴里。
“好不好吃?”
“唔。”
…………
店里悄无声息,所有的人都傻了,无论是客人,还是夥计,就连算帐的大叔都目瞪口呆。
他们看到了什麽?
两个漂亮得宛如金童的孩子,两个穿著华服的富家公子。
竟然像是饿死鬼一样吃得不亦乐乎。
一个一手抓烧鸡,另一手抓肉包,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全没形象。另一个比较斯文,至少还保留著一点的矜持,但也仅是一点而已,小小的嘴被塞得满满的,支支吾吾。
两个孩子满嘴流油,似乎在比赛一般,越吃越快。
他们眼睁睁的看著这两个孩子将十二个包子,和四只烧鸡一点不剩的吞进肚子里。
看著他们单薄的身子,究竟是怎麽塞得下这麽多东西的?
在所有人惊叹的目光中,两个孩子满足的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陆扬一挥手,“结账!”
小三郎不失时机的过去,“小客官,一共是五两银子。”
“哦,好!”陆扬跳下椅子,“明夜,付账。”
说罢,连自己都是一愣。
接著脸色大变,摸了摸腰间,没有,再摸了摸自己的胸前……
脸上突然浮出一丝尴尬,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殷小殇还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乖乖的从椅子上跳下来。
陆扬凑过去,小声的问,“你有带银两吗?”
殷小殇大惑不解,“什麽叫银两?”
“就是──就是银两啊!”陆扬也解释不清。
“银两?”殷小殇睁著无辜的大眼睛,“要那个做什麽?”
“吃饭付账啊!难道你不知道?”
殷小殇茫然的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
他出来的时候,每次都有肖然在身边,自然无需他操心付账的事情,想要什麽东西,直接拿了就走,从不会有人拦他,再加上一周只出来三四次,每次时间又不长。以至於他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吃饭要付钱的道理。
见他们这幅模样,小三郎已经明白了几分。
身子一动,挡住了他们要走的路。
“小客官,付帐吧?”他摊出手。
老板说过的,对客人,要一视同仁,不能因为是小孩就心软。
陆扬想了想,突然一挺胸,理直气壮道,“本少爷只是忘了带钱罢了,记账总成了吧!”他挥挥手,“记我爹的名字,哦!对了,吩咐厨房,我们要外带两只烧鸡。”
“小少爷,对不住了。”
小三郎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夥计已经凑上前来。
“陆老爷前天吩咐过,只要是小少爷的账单,他一概不管。”
“你说什麽!!”
陆扬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小夥计依旧笑得如沐春风,却斩钉截铁,“小少爷,不是我们不给你记,可主要是──我们也是小本经营,这个──”
陆扬瘪瘪嘴。
“好吧好吧。”他摸著自己的腰间。
左摸右摸,上摸下摸,慢条斯理,越摸越慢。
突然,他抬起头,惊喜的大叫一声,“咦!云姐姐!”
什麽!是云若霜?
谁都知道,能被陆扬叫做云姐姐的,只能是中兴城那位美得倾国倾城的云若霜。她是中兴城城主的女儿,长的那叫一个天姿国色啊,所以在半年前,便被皇帝老儿看上,用百顶大轿,风风光光的嫁到京城去了,据说现在已经当上了贵妃娘娘,这消息令中兴城所有的男人碎了一地的心。
难道她现在回来了?
酒楼里坐著的,几乎全是男士,虽然明知无望,但却毫不犹豫的,往陆扬看著的方向看去,就连柜台前的大叔,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看了又看,也没见到美人的影子,所有人收回目光。
两个小孩已经消失了。
啊!被耍了!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
两个夥计忙冲出酒店,却哪里还能找得到他们的影子。
“现在要怎麽做?”小三郎问夥计。
“怎麽做?”夥计深叹一声,“谁叫我们见了美人就丢了魂呢!只能自认倒霉了……”说罢,摇著头返回酒楼。
小三郎呆呆的站在原地。
没想到,自己来的第一天,就被吃了霸王餐。
他心中默默的记下了。
小孩,也是不能轻视的。
在那头,陆扬拽著殷小殇的手发疯般的冲,绕过一个又一个的人,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下脚步,不放心的回头看看,见没有人追过来,顿时松了一口气,擦擦额上的汗,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他拉著殷小殇走到旁边的草地上坐好。两人皆是疲累,满头大汗,呼哧呼哧的喘了好久的气。
殷小殇仍是茫然,摸不著头脑,他问,“为什麽我们要逃?”
“我没带银两啊!”
陆扬回答的理所当然。
殷小殇伸出手,抚平凌乱的头发,还是有些困惑。
他扭过头,问,“银两……?就是吃完东西要付的东西吗?”
“嗯!”陆扬道,“不仅是吃的,用的,什麽都要付账的。”
“噢……不付不行麽?”
“不行啦!”
陆扬煞有介事的摇头晃脑起来,大有孺子不可教也的味道。
“如果不付账的话……那──那些人怎麽能赚的到钱呢,赚不到钱,他们就没东西吃,没东西吃他们就──”他搔了搔脑袋,“唉!我也解释不清啦!反正就是那样子,做什麽都要付钱的。”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殷小殇颇有些惊奇的瞪大眼睛,“那要付多少呢?”
“唔……”陆扬愣了一下,搔了搔後脑勺,有些为难起来,“这个──我也不知道唉。”
殷小殇眨眨眼,不再问了。
两人沈默良久,陆扬突然扭头问,“对了,我叫陆扬,你叫什麽名字?”
殷小殇摇头,然後再摇头。
“摇头是什麽意思?”陆扬困惑了。
“爹说不可以随便把名字告诉其他人的。”
殷小殇蹙著眉头,终是回答。
陆扬不以为然的晃晃脑袋,“我不是其他人啊,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就是除了爹娘外最亲的人。”
“那──爹和娘也是朋友吗?”
陆扬一愣,搔搔头,再绕绕脑袋,“应该是吧……”
“我们算是朋友吗?”殷小殇又问。
他瞪著眼睛,又听到一个新的名词,有些惊奇。
“是啊!”这次,陆扬倒是回答的很爽快。
他扳著手指头,一个个的数。
“明夜说过,朋友之间,一般年龄都差不多,我们两个年龄差不多,对不对?”
殷小殇点点头,这话倒是没错。
“明夜说过,朋友会一起吃东西,我们一起吃了,对不对?”
殷小殇又是点点头,他们吃了四只烧鸡和一打肉包。
“明夜说过,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个……
“我们一起吃了东西,那东西很好吃,我们吃的很开心,这就叫福。”
终於点了一下头。
“我们没钱付账,差点被扣留在银月楼,一起逃出来的,这就叫难。”
於是,又是点点头,心中信了八分。
“嗯!明夜还说,朋友在一起,会很开心。”
陆扬眯著眼睛看小殇,“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所以你是我的朋友,那和我在一起,你开不开心?”
开心──?
殷小殇犹豫的蹙起眉头。
他从来没有和同龄人这样相处过,府中的孩子本来就少,再加上他们的主仆意识太过强烈,根本就没有人和他说话,更别提一起吃东西,一起狂奔,一起坐在草地上。
可──这就是开心吗?
他小小的脑袋瓜迷糊了。
得到爹的夸奖时,他会很高兴,可是,那感觉,和现在的不一样。
见到殷小殇半天没回答,陆扬撇撇嘴,“你不说话我可走了!”
说罢,跳起身子,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陆扬终於忍不住想要停下脚步的时候,他的衣角被拽个正著。
马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回过头,殷小殇睁著大眼看他。
“喏,是你不想让我走的,对不对?”
殷小殇歪头想了想,然後点点头。
陆扬顿时心花怒放,一屁股再度坐下。
“你看,你不想让我走,就是因为和我在一起很开心,对不对?”
“嗯?”
“如果和我在一起很不开心,你会不想让我走吗?”
殷小殇又想了想。
和大哥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被爹罚,他很不开心,所以他不会这样拽著大哥,不会不舍得大哥走,不会在看到大哥走的时候,觉得很难过……
越想,越觉得这话没错。
於是,他乖乖点头,“嗯,我知道了,我们是朋友。”
“这就对了嘛!”
陆扬嘻嘻的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可是我陆少爷的第一个朋友,你该感到荣幸才对嘛!”
第一个朋友……
殷小殇沈默了一下。
同龄人……府中有。
一起吃东西……哥哥一起吃过。
福难同享……好像──没有。
开心……
他晃了晃脑袋,然後说,“你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咳!真的!?”
陆扬颇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不由有些惊疑。
“嗯。”殷小殇肯定的点点头。
“那既然我是你的第一个朋友,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那──”陆扬的眼睛滴溜溜的转,“那我们就不算其他人了,算自己人。”
殷小殇似懂非懂。
接著,他皱起了眉头,那是要告诉陆扬自己的名呢,还是自己的字呢,他为难抓抓头发。每个小孩出生後都会有一个字,成年登记後取消字,只用名。但现在他还没成年,他有两个名字,该告诉陆扬哪一个呢?他为难了。
陆扬想也不想的说了名,殷小殇却为这件事情苦思冥想,小小的脑袋瓜怎麽也拿不定一个主意。
他道,“我是易安,我的名是──”
“易安?记住了。”陆扬急不可耐的打断他的话,眯著眼睛,“那我叫你小安,我该比你大,你叫我陆哥哥吧!要不扬哥哥也成。”
反正都是自己的名字,殷小殇楞了下,也不介意对方插话,点了点头。
“扬哥哥。”
没想到对方叫的这麽爽快,陆扬愣了好半晌。
白皙的脸颊上莫名其妙的浮现出一点的红晕。
“扬哥哥,你脸红了。”殷小殇惊奇的瞪大眼。
“那是你看错了!”
某个小孩努力的否认。
陆扬站起身子,想了想,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小的匕首。
到了那棵最大的青桐树下,他啪的一声将匕首深深的插入树前的泥中。
“扬哥哥,你在做什麽?”
“看到这个了吗?”陆扬拍拍手,“以後,我们都在这个地方相会,好不好?”
殷小殇顿时乐了,“好。”
“那就这样约定了,以後每天这个时候,我们就来这里。”
“不行不行。”殷小殇又摇头了,“爹只允许我每七天出来三次的。”
“你爹比我爹还老古董。”
陆扬咧嘴,“那好,以後我们一周相会三次,每次都是这个时候到这里,谁迟到了──就罚谁画猫脸!”
见殷小殇困惑的模样,陆扬指了指地上的土。
“就是这个,把它往脸上抹。”
殷小殇顿时寒颤,“好。”
“那就这样说定了,来,小安,划勾勾。”
“勾勾。”
两个小麽指勾在一起。
龙天耀在上头看的清清楚楚,不由暗自点头。
孩子的友谊建立的倒是比他想象中快的多。
尤其是两个平时孤独的富家孩子。
再一次为自己的明智深感庆幸,待陆扬一蹦一跳的离开後,他飘然而下,落在殷小殇的身边。
“小殇……”
“啊?”殷小殇扭过头,“龙大哥,你刚才去哪了?”
“没,见到一个熟人,去打了个招呼。”龙天耀说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然後来这里就看到你们在说话,於是到树上坐著了。”
殷小殇知道龙天耀是鬼魂,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看到他,也知道龙天耀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他的存在,於是,理解的点点头。
可是鬼魂的熟人──也是鬼魂吗?
他迷茫的眨眨眼。
龙天耀忙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小殇,该回去了吧。”
这话一出,殷小殇看看天际,登时脸色一变,惊叫一声,“啊!都这麽晚了,爹这时候该生气了。”
他说著话,径直便往外跑。到府里的时候,幸而殷老爷因为商业上的事情出去了,并不知他未归的事情。这让蹑手蹑脚的殷小殇著时松了一口气,轻巧的回到书房,继续开始完成爹布置给他的任务。
木盒
过了几日,又到了该出门的日子,小殇却在书房里翻翻找找。
“小殇,你在找什麽东西?时候不早了。”龙天耀倒是比他还急,生怕小殇突然不去了,那他的计划可就泡汤了。於是,时间还不到,便连声催促,原本严苛犀利的龙大少,此刻却像个苍蝇一样到处乱窜,紧紧的跟在殷小殇的身後,一刻也不远离。
殷小殇巴眨巴眨眼睛,“在找银两。”
“银两?”
龙天耀顿住身子,问,“小殇找银两做什麽?”
“扬哥哥说的,银两要用来付账的。”
殷小殇睁著大大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小殇知道银两是什麽样子的吗?”试探的问了一句。
点点头,“知道。”
殷小殇扭过头去,继续翻翻找找,“守门的王大叔给我看过,小殇记得,那东西,娘亲在的时候也给过……可是……不记得放在哪里了……”他抓抓头发,颇有些为难的蹙起眉。
眼见时间不多了,龙天耀突起了一个主意,飘起身子,飞出窗外。
他见一个下人在打扫庭院,便坠下身去。
探出手,迅疾的向他的腰间那悬挂著的钱袋抓去。
唰。
穿体而过。
龙天耀愣了一下,又试探的伸出手。
结果还是一样。
无论如何,都无法拿到那个钱袋。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猛然想起,现在,自己是碰不到东西的。
这念头一出,顿时沮丧。
在那个世界,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麽东西他得不到。就算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钻石,他也可以仅为了小岚的一个回眸,而将它毫不犹豫的丢进沟里。哪像现在,只是想偷一个小小的钱袋,都无法如愿。
第一次,他有些怨恨自己现在的身子了。
叹息一声,感叹世事难料的当头,却突闻後花园里传来喧哗的笑声,他好奇的飘过去看个究竟。
原来却是殷齐和一干附近的纨!子弟蹲坐在地上。
他们的面前摆著一个巨大的铜盆,两只小小的蟋蟀在里面相互争斗。这几个皆是年龄不大的少年,各个激动得满脸通红,尤其是殷齐,简直就差点要跳起来一般。只听他时不时的叫上一声,“将军!别退!上啊!”看来现在是他和对面的那个少年在比赛。
龙天耀不屑的轻哼一声。
难怪以後会有那样的下场,现在就这样没出息。
正待转身离开,却无意间看到铜盆的旁边,那两个小小的木盒子里,竟然塞著满满的银两。却是那些少年拿这两只蟋蟀的胜负打赌的赌注。
龙天耀见到那两个木盒子,登时眼睛一亮。
草木皆是天地所生。
既然这是天在助我,那我又何必放过!
他勾起唇角,潜下去,趁那几个少年没有注意,悄悄的托起其中一个满当的木盒,试探的动了几下,那几个少年看得认真,竟分毫未觉。於是,他速飘起身子,在众少年还没有发现的时候,迅疾的逃离。
托著木盒,正待进屋去,又突然顿住了。
依小殇的脾气,万一他知晓是偷的,不肯接受怎麽办?
他想了想,将木盒子搁在门前,然後叩了几下门,在门打开之前,飘升而上,隐在繁茂的树丛间,低下头,看著小殇走出门来,似乎有些迷茫的左右望了望,走前一步,咯哒一声踩上木盒,大吃一惊,接著,便将木盒捧回了屋里。
成功了。
龙天耀悠哉的靠在树干上,等了好一会,才假装没事的回到屋里。
殷小殇蹲在书房的正中央,看著摆在面前的木盒子。
木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银两一闪一闪的晃目。
小孩的眉头紧紧的蹙著,却似乎有很烦心的事。
龙天耀飘身过去,“小殇。”
“龙大哥!”殷小殇回头看了一眼,“你方才去哪了。”
这哪敢回答,龙天耀忙转移话题,“怎麽样?银两找到了吗?”他低下头,看了看木盒,“这是──?”
“不知道,放在门边的。”
“那不就好了。”龙天耀看看天际,“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该出发了吧!”
殷小殇晃了晃脑袋,“可──可这不是小殇的东西。”
“这一定是上天看小殇这麽可怜,所以特地送给小殇的。”
龙天耀看著殷小殇,殷小殇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你不相信龙大哥吗?”
殷小殇滴溜溜的目光往龙天耀的脸上转,然後正经著脸色,坚定的点了点头 ,“小殇相信龙大哥!”
对著这样的目光,龙天耀突然有一种做贼了的心虚,在前生呼风唤雨的龙大少尴尬的别开了目光,看向了别处。
却听殷小殇惊呼一声,“都这麽迟了,扬大哥该生气了!”
说罢,径直抓了一把木盒中的银两塞入怀中,迈著小腿便往外跑。
穿过走廊的时候,却一股脑的撞上了正迎面走过来的殷天扬。
啪。
殷小殇向後倒著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见是爹,吓了一跳,不自觉的脸色有些发白。
畏畏缩缩的唤了声,“爹──”
殷天扬依旧是一副古板的脸,见是殷小殇,也不由愣了愣,“小殇?你──”他打量了殷小殇几眼,疑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小殇──小殇想出去走走。”
“肖然还没回来,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听爹的话,到书房去,乖乖念书。”
“可是──”
“嗯?”
“是──爹。”
殷小殇垮下脸,可怜巴巴的红了眼眶。
殷天扬虽然苛刻,但眼前的毕竟是自己最锺爱的儿子,不由一叹,“爹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出了危险。等肖然回来了,让他带你出去。”
殷小殇听罢,乖巧的应了声,只能埋著头回书房去了。
龙天耀一见此情形,差点要伸出手将那殷天扬给活活掐死。
眼看事情已经有了头绪,为什麽总有人来添乱呢!
他急得上飘下飞,跟到了书房,一眼便见殷小殇坐在桌前发呆,他凑过去, 试探的问,“小殇,你不出去了麽?”
“爹爹不让。”殷小殇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扬大哥见我不去 ,该生气了。”
龙天耀小声提醒他,“小殇,我们从侧门偷偷溜出去吧!”
殷小殇有些为难,“那样,爹会生气的……”
“没人告诉他,他又不知道。如果你不去,你就不怕你的扬大哥生气吗?”
龙天耀的模样像极了诱惑小红帽的狼外婆。
殷小殇迟疑了很久,眼看天色越来越晚了,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权衡之下 ,他终於下了决定,悄悄的绕到了後花园的假山背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侧门 ,是专给下人进出的,殷小殇探头探脑,见周围没人注意他,便即迅速的逃到了大街上。龙天耀这时候,才著时松了一口气。
到了约定的地点,陆扬已经等了很久了。
见到殷小殇过来,他嘴角一撅,别过头去不睬。
殷小殇小心翼翼的唤,“扬大哥──”
陆扬翻了个白眼,“小安,你迟到了。”
“因为……因为──”殷小殇脸急得满脸通红,想要解释,但又不知该如何说,一 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这幅紧张慌乱的模样,被陆扬看在眼里,脸色顿时缓和了 一些,不过嘴上还是不饶人,“小安,记得惩罚是什麽吗?”
“惩罚──”
殷小殇想起什麽,顿时脸色发苦,“扬大哥──”
“小安不可以耍赖!”陆扬毫不迟疑的驳回。
说罢,走到大树底下,挖出一坨的泥来,脸上浮现出一丝贼贼的笑容。
殷小殇忙退後两步,“扬大哥……”
陆扬紧走几步,站在小殇的面前,将泥举了起来,“来,闭上眼睛,一下就好了,等等扬大哥带你去河那里洗脸。”说罢,便要把泥推上前。
殷小殇吓了一跳,紧紧的闭上双目。
陆扬举著泥,却突然不知该如何下手。
殷小殇的肌肤雪白无暇,鼻子小小的,挺挺的,嘴巴也小小的,红得像是抹上了胭脂一般,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投下羽毛一般轻柔的影子。无论是哪一个地方,都毫无瑕疵,剔透的像块美玉。
啪嗒。
手中的泥被陆扬狠狠的甩在地上。
什麽嘛!看著这张脸,谁下的了手啊!
所以,等到殷小殇半天没见回应,悄悄睁开眼睛的时候,却见陆扬坐在树前 ,撇著嘴生闷气,脸板的死死的。
扬大哥怎麽了?
殷小殇不明所以。
一边的龙天耀却几乎要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没想到陆扬这麽小就懂得怜香惜玉了,真不愧是自己的前生。他啧啧称奇,摇了摇头。觉得颇有些不可思议。
殷小殇颠著脚跳到陆扬面前,“扬大哥?”
陆扬翻白眼,挪了挪屁股,朝另一个地方坐。
“扬大哥?”殷小殇跟上。
陆扬再挪。
就这样,一追一挪了许多次,殷小殇不由垮下了脸。
扬大哥真的生气了……
怎麽办怎麽办?
他小小的脑袋瓜运转起来,却突然眼睛一亮。
等了许久,也没见殷小殇再过来,陆扬也按捺不住了,偷著眼睛往那边望, 却见殷小殇蹲坐在草丛的中央,背对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安他──不会在哭吧?
陆扬忍不住心软了,踌躇了很久,终是悄悄的走过去。
“小安,我──”
话还没落,殷小殇却突然转过身来,将一个东西举到他的面前。
却是一只用草编织了的蟋蟀。
陆扬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半晌,缓缓的将目光移到殷小殇的脸上,白皙的脸颊上干干的,哪里有哭泣的痕迹。
殷小殇眯著眼睛,灿然一笑,“扬大哥,这个送给你!”
说罢,将蟋蟀往陆扬手里一塞。
见陆扬仍旧傻愣愣的站著,殷小殇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我以前不高兴的时候,娘都会做这个给我,我马上就会高兴起来。扬大哥看到这个,也该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吧?”
这才明白殷小殇的用心所在,陆扬低头细细打量手心的蟋蟀。
绿油油的,当真的惟妙惟肖,似乎活生生一般。
这真的是用草编出来的吗?
陆扬稀罕的瞪大眼睛,“你娘教你的?”
“嗯!”
“做的真好,和真的一样。”
毕竟是孩子天性,天生记不了仇,看著这个,陆扬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将
原本的怒火抛到了九霄云外,“真的送给我吗?”说著这话的时候,手却径直
将蟋蟀塞入了怀中,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简直就当它是个宝玉一般。
殷小殇眯眼笑,“那扬大哥不生气了?”
陆扬这才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但见著殷小殇的笑脸,却突然间什麽火也没有了。但又不甘心就这样原谅他。脸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才撇撇嘴,“看在你诚挚道歉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的话,我就绝对不原谅小安了 。”
“知道了!”
殷小殇举手做忏悔状。
两小孩於是言归於好,一起到大街上去溜达。
到了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陆扬停下了脚步,扭头问殷小殇,“小安,想吃糖人吗?扬大哥买给你。”他拍拍胸膛,十足的大哥模样。
殷小殇看了看那摊上摆放著的各式各样的小人,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糖人都很漂亮,殷小殇看得眼花缭乱,取舍了好久,才选了一个猴子模样的 糖人,那猴子穿著带花纹的衣服,睁著大大的眼睛,滑稽的很。陆扬毕竟对这东西熟悉,随手拿了一个,却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猪。
待付钱的时候,两人起了争执。
陆扬今次特地向素来疼他的娘那拿了一些钱,而却不想殷小殇也自己带了 银两。两人争相要为对方付账。
陆扬说,“我是大哥,付账是理所当然的。”
殷小殇说,“小安今天迟到了,该受罚。”
争执许久, 最後,还是陆扬的巧舌取了胜。陆扬付了账。
因为有了银子,两人的底气倒是足了许多,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左逛右逛
,专挑贵的地方跑,又不懂得算钱的方法,被那些狡猾的店家多收了许多钱也
不晓得,依旧嬉皮笑闹,百无禁忌。陆扬的钱很快就花光了,於是开始花殷小殇 的。
待他们全身空无一文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殷小殇平时呆在府里,难得出来一躺,府中的同龄人都是些下人的孩子,无 人敢和他这般嬉闹。陆扬纵使活泼好动,素来没有禁忌,但府中却是连同龄人 都难得见上一个,明夜又是窝囊的性子,哪里敢同他这样疯狂。於是乎,他们都是孤独惯了的孩子,偶然间见到了一个同龄的人,顿时一见如故,分手时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安,下次还在这里,别再迟到了哦!”
离开时,陆扬说了一句。
“知道了。”殷小殇举手保证。
两人又拉了一次勾,才各自回家去了。
殷小殇从侧门钻进去,回到书房,却不见了地上的木盒子,他就觉得有些纳 闷,正巧这时有下人前来通报,“小少爷,老爷在正厅等,让小的唤小少爷过去呢。”
“爹找我?”
殷小殇有些忐忑不安,皱起了眉头。
就连龙天耀也不由担心起来。
到了正厅,殷天扬坐在正位上,脸色阴沈沈的,很难看。殷齐站在一边,脸上挂著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手中捧著的,可不就是那个失了踪的木盒子?
一见到那个木盒子,龙天耀顿时心里咯哒一声。
殷小殇毫不知情,上前几步,“爹,你找我?”
“小殇,你去哪了?”殷天扬挑眉,有些怒气,“爹不是让你在书房里呆著吗?”
殷小殇一看事情已经被发现了,也就埋下了头,委屈的道。
“爹……对不起,小殇知道错了……因为小殇一个人呆在府里……没人陪小殇玩,所以──”
他的眼眶红通通的,一眨,落下泪来。
殷天扬一见,顿时心软了,“唉,爹也是为了你好。”叹息一声,“罢了,罢了,这次就算了,下次万不可独自一个人上街去,若出了什麽事,你让爹找谁去!”说罢,又道,“真要出去,爹找个人跟你一起出去。”
殷小殇顿时大喜,“谢谢爹。”
一边的殷齐脸色却猛然沈了下来,“爹!小殇偷了钱的事情你就不追究了吗!”
殷天扬哼了一声,转头看殷小殇,“小殇,平儿说你偷了他的钱,可有其事 ?”
殷小殇听罢,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小殇没有偷钱。”
“撒谎!”殷齐怒了,上前两步,举起手中的木盒子,“这明明是──在你的书房里发现的,还敢狡辩?”
盯著那个木盒子,殷小殇大惑不解,“这……这是小殇在门口拾到的。”
“你骗人──”
“平儿!”
殷天扬却一挥手,打断了殷齐的话。
“小殇都说没有了,一定是你不小心把这东西搁在小殇的书房那,被小殇拾到了。”
“爹,我──”
“以後没有证据,不可再胡说八道,小殇怎会偷你的钱?”
殷天扬不容置疑的打断他的话。
殷齐张了张嘴,想将证据列出来,但这木盒是在自己斗蟋蟀的时候丢的,说出,必又会遭爹的责骂,又怎麽说得出口。他狠狠的咬著下唇,不甘心的又说一句,“那就算这样,木盒子里的钱少了一半倒是事实。”
“小殇,是你拿的吗?”
殷天扬又看向殷小殇。
殷小殇踌躇了一会,终是老实承认,“是小殇拿的……”
殷齐顿时得意,底气也足了起来,“看吧!爹,小殇都承认了!”
“小殇,你拿那些钱做什麽?”殷天扬却是连一眼都没有看他,只是一畏的盯著自己最小的儿子。
“小殇……小殇买了糖人,还买了好多吃的东西……”
殷小殇说完,委屈的瘪瘪嘴,“爹……小殇知道错了。”
“你没经我允许,就乱动我的钱!爹,你听到没有,你要为了做主!”殷齐忙嚷嚷。
殷天扬却是扭头瞪了他一眼,“小殇才这麽小就知道买东西要付账的道理,而你呢,上次扇老板和贺老板还来我这里说你吃了白食,我们殷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那是──那是──”殷齐顿时哑口无言。
殷天扬又看向殷小殇,“不过小殇,你也有错,罚你抄三遍经书,晚上拿到爹的书房里来。知道了吗?”
“小殇知道了。”
“爹──”殷齐瞪大眼睛,这惩罚也太轻了吧,不公平的待遇令他猛然间涨红了脸。
殷天扬接著又软下了语气,“如果小殇要钱的话,直接向管家要,我会和管家说的。”
殷小殇登时一喜,“谢谢爹!”
“好了,去吧!”
殷天扬疲惫的挥了挥手,径直离开了。
龙天耀站在旁边,将一切事情看得真切,不禁感叹,殷天扬对殷小殇的喜爱,倒是和小册子上描写的一致,看来,这点,还没有什麽变化。
殷小殇得了大赦,顿时松了口气,回房去了。
龙天耀却在转身的时候,看到呆愣愣站在一边的殷齐,捧著木盒子,朝著殷小殇的目光,充满了怨毒,宛如毒蛇一般。
突然一个激灵,他浮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似乎,即将,有什麽事要发生了……
童年章终结之分别
几天後,肖然回来了。
肖然是一个很精细的下人。本著主子的事不是下人能管的道理,只是陪在殷小殇的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不过他又是一个很固执的下人,无论殷小殇怎样的 软言相求,他也不肯放殷小殇一个人出府。知道了殷小殇和陆扬每周必要会合三四 次,他也什麽异议都没说,甚至在回府的时候帮殷小殇圆谎。
这是一个很合格的下人。
龙天耀很满意,殷小殇和陆扬也很满意。
他们到处溜达玩耍的时候,甚至一点也不需要顾忌他的存在,只有在买东西的时候,他才会走上前两步,掏出银子付账。
於是,久而久之,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只是那第三个人不会陪他们玩罢了。
一切都在顺著龙天耀决定的路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
殷小殇到了约定的地点,却没有看到陆扬。
“扬哥哥从来不会迟到的,到底怎麽一回事?”
殷小殇困惑的扭头问肖然。
肖然也是摇头,“小的不知。”
於是,殷小殇坐在那棵大树下,等了整整三个时辰。
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他才站起身子,沮丧的回府。
一次……
两次……
三次……
整整一周,陆扬都没有露过面。
这时正好是殷小殇和陆扬认识的第一年零两个月。
习惯了每周三四次与陆扬在一起,现在一周过去了,陆扬还没出现。小殇虽然什麽都没有说,但在书房写字的时候,也不免蹙著眉头为他担心,再不像原本那样认真,在背诗书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殷天扬已经提出过多次的批评,看著他的目光也似乎带上了一些的凌厉。龙天耀对这件事虽有留意,也没有多大的时间去管,他每天都忙著朝陆府飞去,但每次见到的总是空荡荡的府邸,和府上飘零的白绸,而殷小殇听到他带来的消息,更是愁得整天都没有笑容。又过了三天,这天,又到了约定的日子,殷小殇却因为诗书背得磕磕巴巴而遭到禁闭的惩罚。他坐在书房里,怎麽也安不下心来读书。
要是扬哥哥今天去了,没看到小殇怎麽办?
他越想越急,不自觉的站了起来。
打开门,肖然站在门口。
“肖然!”殷小殇顿时一喜。
却没想到肖然木著表情,毕恭毕敬的朝他鞠躬,“小少爷,老爷吩咐的,没经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出来的。”
“可是──”
“对不起,小少爷。”
殷小殇咬咬下唇,终是退了回去。
龙天耀在旁边叹息,毕竟,肖然还是殷府的下人,他听命的人,是老爷。
不过……
不管怎麽说,他也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退回书房,见殷小殇愁眉不展,却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他从窗子那飘飞出去,猛地一脚踢在书房前的大树上,顿时枝桠乱颤,树叶乱飞。
肖然正站得笔挺,见这情形,毕竟是少年心性,忍不住抬头看了半晌。
这时,龙天耀抓准时机,突窜上前去,将他腰间象征殷府下人身份的小木牌夺了下来。肖然乍然一惊。只见那小木牌好像有了生命一般,滴溜溜的在地上滚著,朝前飘去。
肖然一吓,忙去追。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窗口看著这一切的殷小殇拽开门,偷偷潜了出去。
门再度关上。
所以待肖然捡起木牌重新回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发觉有人外出的痕迹。龙天耀得逞,径直随著殷小殇而去。
路过後花园的时候,殷小殇却正撞上和一群纨!子弟坐在空地上玩斗蟋蟀的殷齐。殷齐见到他,颇是稀罕,“小殇,爹让你在书房呆著。”
“哥──”
殷小殇咬著唇,颇不安的退後两步。
那群公子爷笑得一个比一个起劲,其中一个道,“哎哟,小齐,别对弟弟太苛刻嘛!”
“对啊!爱玩之心人皆有之嘛!”
“扑哧。”
他们咧嘴笑个不停。
殷小殇更是害怕得有些白了脸,再度後退两步。
“好啦好啦。”殷齐拍拍胸膛,“小殇你要出去就出去吧!我帮你和爹说,没问题的。”他信誓旦旦的保证。
“真的吗?”
殷小殇顿时大喜过望。
“哥还能骗你不成!就当谢谢你以前为我送饭吧!”
殷齐难得笑的一脸温和。
殷小殇急急的点头,“谢谢哥!”
说罢,朝著侧门跑了出去。
龙天耀虽然觉得不对,但停了一会,也没见到殷齐脸上露出什麽破绽,顿时把这归为殷齐突然之间的良心大起。
毕竟殷齐是因为妒恨才会对殷小殇怀有敌意。
最近殷小殇的失了常态,让殷天扬对他的宠爱有一半分到了殷齐的头上,毕 竟是自己最长的儿子,无论怎样不乖巧,总是有一些偏心的。也许殷齐就此倒 是对殷小殇放弃了一半的敌意,无论如何,殷小殇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相反的,每逢他被罚,也总是殷小殇帮他蒙混过去。
他们到了相约的大树旁,陆扬没有来。
见殷小殇一脸黯淡的模样,龙天耀有些於心不忍,“小殇,要不,我们到陆扬的家里去看看吧!”
“对啊,也许扬哥哥他生病了……”
殷小殇蹙起眉头,颠著小腿便往外跑。
到了陆家,那栋豪华的大院仍是空空荡荡,似乎一个人都没有,只 有上头飘著的白绸随风舞动。
殷小殇看著那白绸,登时直了眼。
“小殇,怎麽了?”龙天耀觉出不对,凑上前。
“这白色的布,娘死的时候,也有的。”殷小殇喃喃道,“爹说──只有家里死了人,才能挂这条白布的。”
说罢,面色又是一整,似乎明白了什麽,再也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快速的朝著另一个方向奔去。
龙天耀这才恍然,但他又不知殷小殇要去哪儿,深叹一声忙跟上。
当殷小殇停下的时候,龙天耀抬起头,却是一间白色的祠堂。
他一眼就看见,跪在祠堂中间的小男孩,可不正是失踪了几天的陆扬麽!在他的旁边,站著一个英伟的男人,看他的模样,便该是陆扬的生父陆少龙。他的眼神黯淡,紧紧的盯著摆在案台上的骨灰壶,一动也不动。
祠堂的人并不少,但安静得好像空无一人一般。
陆扬跪在那里,背对著他们,殷小殇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情不自禁的红了眼。
龙天耀细细的盯著他,却见殷小殇突然扭身走了回去。
“小殇?”
为什麽已经发现了陆扬,却不上前去呢!
他大惑不解,殷小殇坐在祠堂外面不远处的大树後面,抱著膝盖,一声不吭 。龙天耀凑近,却不知该说些什麽,好半天才说,“小殇,你不是很想见到你的扬哥哥吗?”
“嗯。”殷小殇肯定的点头,但接著眼神又是一黯,“但扬哥哥现在肯定很难过,我想等扬哥哥出来。”
语罢,便不再吭声。
哪知,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龙天耀问,“小殇,你饿吗?龙大哥帮你找点吃的?”
殷小殇坚定的摇头,“小殇不想吃东西,扬哥哥也是一天都没吃了。”
抬头看看天,天已经很暗了。
祠堂里的人三三两两的离开,最後只剩下陆扬一个人。
按这时代的习惯,陆扬是唯一的儿子,必须要守夜。
殷小殇挪动几步,坐到大树的外头,正巧能看到陆扬小小的身影跪在祠堂的正中央,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风窸窸窣窣的吹拂著树叶。
这附近便是城里的墓地,随风带来的,还有一股幽怨恐怖的气氛。
殷小殇毕竟从没这麽晚出过门,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幸而有龙天耀陪著他,时不时的和他说些笑话来逗他开心。
又过了一个时辰,却突听祠堂那里隐隐约约的传来抽泣的声音。
殷小殇一楞,探过头去,只稍一犹豫,便迅疾的跳了起来,然他一整天没动过,站起身子的时候,忍不住的腿脖子一僵,啪的摔倒在地上,干净的华服上带了浓重的尘灰。
龙天耀忍不住要去扶他,哪知他还没来得及动,殷小殇已经自个儿爬了起来,连灰尘都没拍散,便迈著小腿,迅疾的朝著祠堂跑了过去。
陆扬跪在那里,满脸都是泪水,哭的抽抽搭搭,浑身颤抖。
啪。
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拍上他的肩膀。
“扬哥哥……?”
“小安……”
陆扬哽咽著,埋头依旧哭著。
突然,表情一僵,扭过头去。
见到眼前的殷小殇,他的眼神瞬间呆滞。
“小安──你……你怎麽来了!”
他大吃一惊,慌忙想要跳起来。
殷小殇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我见扬哥哥几天没出现……”
陆扬登时愧疚,低声说,“对不起,小安……”
“没事的。”
殷小殇乖巧的摇头。
他抬眼向上看去,那骨灰壶黝发亮,散发出幽冷的光芒。
陆扬哽噎的摸摸颊边的眼泪,“小安,你怎麽知道我在这里。”
“我看见扬哥哥家里上头的白绸。”殷小殇蹙著眉头,犹豫著说,“小安的娘死的时候,家里也挂著那白绸的。”说罢,似乎想到了什麽,眼眶猛然一红,顿时也抽抽搭搭起来,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
陆扬瞪大眼睛,“原来小安你──”
但话没有说完,他突然又黯淡下眸光,复又跪了下来,脸色有些苍白,“小安,那时候……一定也很难过吧……”
殷小殇咬著唇,“是很难过,因为娘再也不会回来了。”说完,他又摇摇头,“可是小殇也很为娘高兴。”
“高兴?”
陆扬抹抹泪花,大惑不解。
殷小殇一字一句的说,“爹说的,他说娘到天上去了,他说天上是个很美的地方,娘在那边一定生活得很好。”
“真的麽?”陆扬怀疑的挑眉。
“嗯!”殷小殇扭过头,不经意的看了看一边的龙天耀,这才更加肯定点头道,“而且,小安相信,娘这麽疼小安,一定会常常回来看小安的,只是小安看不见她罢了。”
“那小扬的娘肯定也会回来看小扬的。”
陆扬紧紧的盯了殷小殇半晌,才慢慢的止了眼泪,“娘平时最爱小扬了,她不会舍得让小扬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这里的,小扬现在好怕,娘一定不会让小扬害怕的。”他晃了晃脑袋,似乎在企图安慰著自己。
毕竟是两个年龄尚小的孩子,呆在这样的地方,都不免有些胆战心惊。
殷小殇的手握上了陆扬的,他的手暖呼呼的,陆扬却因为伤心和难过,让手冷得像冰块一般。
两手相触,两人都忍不住一个激灵。
“小安……娘真的还在吗?”
过了半晌,陆扬又有些不肯定了,小声问道。
殷小殇肯定的点点头,“一定还在的,扬哥哥的娘一定和小安的娘一样,舍不得扬哥哥的。”
龙天耀站在旁边,见殷小殇虽然说的肯定,但身子却在隐隐发抖。
毕竟还是孩子啊……
他叹息一声,径直拾起旁边的一根树枝。
“小安!那树枝动了!”陆扬现在全身紧绷绷的,突听扑哧一声,原本躺
在一边的树枝竟然飘了起来。他顿时惊恐的大叫,吓得猛跳了起来,顺手将殷小殇往後一揽。两人齐齐向後退了一步。
陆扬如临大敌的看著那根树枝,脸色煞白。
殷小殇却是见到龙天耀的举动,心里颇有些不解,但他什麽都没有说。
只见那树枝飘然而起,滴溜溜的在地上转著圈。
祠堂的地面上本就积著一些的尘土,树枝缓缓的,慢慢的在上面勾勒出一
个圆形,接著,又慢慢的在圆形里填进了一个圆溜溜的眼睛,一个椭圆的猪鼻
子,和一个咧得大大的嘴巴。
被勾画出的猪虽然简单,但却十分形象生动。
“啊……”
陆扬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瞪著大大的眼睛,傻傻的看著那根树枝在地上动来动去。
树枝又轻轻一勾,小猪的嘴顿时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哀怨。
“扑哧!”
见到小猪难过,陆扬倒是忍不住破涕为笑。
“小安……”陆扬回过头,看向殷小殇,“我相信你的话了,娘真的在我的身边,他一定是怕小扬会寂寞,特意来陪小扬的,对不对?”
他再扭过头去,却见那树枝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娘走了……”陆扬有些沮丧的撇撇嘴。
殷小殇忙说,“扬哥哥,小安相信,扬哥哥的娘一定还会回来的。”他指指天,“扬哥哥的娘一定是回天上去了。”
陆扬点点头。
於是两个孩子不再说话,夜里深幽幽的,他们的手却抓得紧紧的。
殷小殇坐了一天,早就累了,此刻,心情一松,忍不住的闭著眼睛打瞌睡。陆扬却是睁著大大的眼睛,一点也没有睡意的样子。他扭头看看殷小殇,推了推他的身子,“小安……”
殷小殇没动,他已经睡著了。
陆扬顿时一叹,一副想说什麽又终没说出来的样子。
第二天,殷小殇才从陆扬的口里知道了他昨天没说出来的事。
他顿时大吃一惊,“什麽!扬哥哥!你要搬家吗?”
陆扬点点头,沮丧的说,“爹说,要去别的城,可能要好久好久才能回来……也可能都不回来了……”
“那小安怎麽办……”殷小殇的眼眶登时红了。
陆扬抬头看看他,却突然一咬牙。
“不,小安,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找小安的。”
“扬哥哥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我哪次反悔过!”
陆扬不以为然的抬高了下巴,“我答应小安要回来,那就一定要回来的。”
“扬哥哥什麽时候走?”殷小殇蹙著眉头问。
“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那小安要去送扬哥哥。”
陆扬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但他终是勉强扯出笑容来,“小安还是不要来,要是来了,我就舍不得走了。”
“可──”
陆扬见殷小殇可怜兮兮的模样,想了想,伸手向怀里,掏了半天,抓出一个金色的小蟋蟀。
“这是──”殷小殇不自觉的瞪大了眼睛。
陆扬将金蟋蟀塞到殷小殇的手里,“这个送给小安。是我的娘留给我的,小安不可以把它弄丢哦!”
一听是陆扬娘的遗物,殷小殇忙摇手拒绝,“这东西我不能要!”
陆扬却是很坚持。
“小安不是也送给小扬一个蟋蟀吗?小扬也不会弄丢的。”
“扬哥哥……”
“我要走了!小安不可以忘记我哦!”
殷小殇咬著下唇,抓紧手中的金色蟋蟀,然後坚定的点点头,“我不会忘记扬哥哥的。”
於是,两个孩子约定以後再见,然後便各自回家了。
回家的途中,殷小殇的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
龙天耀在旁边见了,不由叹息。
依小册子上的记载,接下来,小殇和陆扬的见面,该是在成年会上了。
整整十年……
该改变多少事情啊……
摇摇头,不再多想。
毕竟,他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
他只知道,无论後来发生什麽事,他都不会放弃。
回到了府邸,刚进侧门,却有一个下人从旁边走上前来。
他恭敬的一个鞠躬,“小少爷,老爷在大厅等。”
殷小殇登时心中一个咯哒,脸色也惨白了一些,抹了把眼泪,快速朝大厅去了。
进了大厅,就算他年龄尚小,也终是觉察出事情有些不大对劲。
殷天扬坐在正位上,脸色阴沈,满是不悦。殷齐站在旁边,见到殷小殇进来,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微笑。小殇再看看另一角,肖然脸色煞白的跪在地上,见到他进来,呆板木讷的目光朝他身上一扫,又迅疾别了开去。
殷小殇停在殷天扬的面前,“爹──你找我?”
“小殇,你昨天去哪了?一整天都没有回来?”殷天扬眼里满是怒气,啪的一声拍在旁边的椅把手上,“我不是让你在书房里呆著吗?”
殷小殇咬著下唇,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许久,他终是说,“爹……小殇知道错了……”
“听肖然说,你这一年来每周外出,都是在和另一个小孩厮混。”殷天扬用麽指揉了揉下巴,冷冷的盯著自己的小儿子,“那小孩是叫做──陆扬?”
殷小殇顿时一楞,扭过头去,肖然不敢看他,头埋得低低的。
殷小殇委屈的瘪瘪嘴,“爹……小殇的确是和扬哥哥在一起,可这没什麽不对,小殇在府里,没有人和小殇玩,扬哥哥会和小殇玩──”
“啪!”
殷天扬一掌拍在桌上,殷小殇浑身一抖,话声戛然而止。
“你可知那陆扬是什麽人!”
他厉声问道。
从没被爹这样训喝过,殷小殇慌乱的摇了摇头,吓得小脸煞白。
“他是陆少龙那贼人的儿子!”殷天扬咬牙切齿,“你可知,我便是被那贼子害了,才从此与官场绝缘,要到这商界来,处处受人轻视!要不是陆家,我们又怎麽会家财耗尽,让你娘无钱医治──”提到殷夫人的死,殷天扬的眼神黯淡下来,摇了摇头,只觉得胸口一股火烧得旺,“我们殷家,和陆家,势不两立!而你还──”
“小殇──小殇……”
殷小殇哪里听得这样说法,更是退後两步,惶恐的摇了摇头。
见殷小殇这样子,毕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殷天扬捏紧了手心,勉强隐忍下怒气,声音缓和下来,“量你年幼,并不知情,爹这次不罚你,下次切不可再和陆家往来,听说那小子素来顽劣,和他爹一个模样,和他在一起,迟早会被他害了,可明白了?”
听了这话,殷齐在旁边不甘心跳脚,“爹,你别忘了,你让小殇关禁闭,小殇却自己跑出去,而且肯定是去找那个陆──”
“小殇是去找扬哥哥了。”
殷小殇睁著大大的眼睛,直直的盯著殷天扬。
“爹的话,小殇都会听,可这句话,小殇不能听。”
殷天扬不敢置信的直起身子,凌厉的目光射到了殷小殇的脸上,“你──你不仅为了他违背爹的话,你还敢为了他顶撞爹?”
“对不起,爹──”殷小殇啪的跪了下去。
“爹,不管怎麽说,扬哥哥是好人,他才不像爹说的那样──”
“你还为他说好话!”
殷天扬气急,一掌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掉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爹──”殷小殇抖了抖身子,吓得再也说不出话。
殷天扬咬了咬牙,“肖然。”
“小的在。”肖然向前伏倒,恭敬应道。
“把小殇带到书房去。”
“是。”
殷天扬的目光转到了殷小殇身上,见他脸色煞白,终是不忍的软下语气,“小殇,乖乖在书房里写字,不许再去找陆家那小子,听爹的话,爹不会害了你的。”说罢,他长叹一声,一挥手,径直回书房去了。
殷齐耸耸肩,又是朝殷小殇做了个幸灾乐祸的鬼脸,忙跟了上去。
龙天耀在旁边气得差点忍不住要抓起旁边的椅子朝殷齐挥过去。
早知道那小子没安好心。
自己当时又怎麽会认为他良心突发了!
莫不是自己被洗脑了不成!
他深深的懊悔自己的大意,以至於一句话都不敢说,陪著殷小殇回到书房,便静静的呆在一边,看著小殇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小小的孩子终於下定了决心。
“龙大哥,我明天要去找扬哥哥。”
龙天耀大吃一惊,“小殇,你的爹他──”
“是爹误会扬哥哥了,扬哥哥才不是那样的人,这次是爹错了。”
殷小殇说得很坚定,小小的脸上露出一点的决然。
可是──
虽然是他一畏的想让小殇和陆扬在一起,但这个时候,就连龙天耀也不免有些忧心了,他皱了皱眉头,总觉得似乎有什麽东西超过他的预算。
但转眼看到殷小殇的表情,他却突然想起了小岚。
在这点上,小殇和小岚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那时候,小岚也是这样,坚持著自己的主见,虽然那样脆弱,那样瘦小,却怎麽也不肯屈服。不管别人怎麽说,他都执意的站在自己这一边。
看著这样的小殇,他又怎麽能下得了口去劝阻他。
龙天耀不自觉的叹息一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殷小殇便悄悄的潜了出去。
他跑到陆府的附近,躲在小巷子里等著。
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他才看见下人们从陆府里走出来,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陆扬走在最後,似乎有些郁郁不欢,垮著个脸,低著头上了轿子。
扬哥哥……
殷小殇眨眨眼,扑哧哧的又开始掉眼泪。
直到轿子再不见了影子,他才抹抹泪花回到殷府。
哪知,这次,站在侧门等著他的,却是殷天扬。
“爹──”殷小殇吓得一屁股倒坐回地上,脸色煞白,但他终是咬著牙,没有再吭一声。
“小殇。”殷天扬看了殷小殇半晌,长叹一声,“你太让爹失望了!”
“对不起,爹。”
殷小殇抖抖索索的站起来。
“你──你简直就和你娘一模一样──怎麽,怎麽就这麽固执呢!”
殷小殇一字一句,认真的板起了面孔,强迫自己的视线牢牢的锁在爹的脸上,半分也不挪动,“是爹说的,爹说,只要认为自己是对的,不管有多困难,都要坚持下去的。”
“你──”
殷天扬哪里料得到殷小殇有这样的反应,看著殷小殇吓得血色全无,却连目光都不避开的倔强样子,沈默了半晌,再不多说什麽,一甩袖子,转过身去,“平儿,陪为父回房。”
这可是爹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的和自己说话,站在一边的殷齐登时大喜,忙扶著殷天扬朝书房走去,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投过来的一个怜悯的目光。
龙天耀眼见著他们离开,再低头看看站得笔直的小殇。
似乎──
小册子里的事情开始转变了。
不过……
不自觉的,他摸了摸心口。
为什麽……会这麽不安──
明明,一切都和他所预算的一模一样……
为什麽──
感觉好像,自己有什麽地方做错了……
十年後
十年後。
又到了成年聚会开始的时间。
在这一天,凡年满18岁且参加过成年礼的青年,只要自认才识过人,便可参加。
几乎所有的显贵家族,都把这次的聚会当成弘扬自家名誉的一种良好手段,几乎每个人都将自己最出色的儿女送到盛会中,希望他们能一展才气,博得好名声。
这是一年中难得的热闹,不论是本城人,还是外城人,都翘首而盼。
一些付不起保证金的家庭,也带上了花枝招展的女儿,以盼能被参加盛会的某个公子发现,收做小妾,从此一生无忧。
殷府是中兴城数一数二的大家,在这一天更是忙进忙出,焦头烂额。
他们家的二公子,便要於今日参加这个成年盛会。
在前几年,大公子在盛会上一败涂地,让他们家族的名誉一扫而空,他们如今便只能将复兴名誉的希望压在了二公子的身上。
“笔墨纸砚准备好了没有!”
殷天扬自然最是看重,撇开管家,亲自下阵吩咐。
一个下人忙应道,“准备好了,老爷。”
“小殇的袍子准备了麽?”
“是。”
“什麽,这是哪个下人准备的?”
“老爷……这袍子有什麽问题吗?”
“颜色素一些,大红大紫的像什麽样!”
“是是,小的马上去换。”
殷天扬皱起眉头,扭头问另一个下人,“轿子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老爷。”
“小殇起身了麽?还不快去叫。”
“是。”
…………
在殷府热火朝天的忙活时,殷二公子殷小殇的房内却是另一派的反应。
殷小殇站在镜前,扭头问一边的龙天耀。
“龙大哥,你说……今天──扬哥哥他会去吗?”
龙天耀肯定的点点头,“会,他一定会去。”
如果那小册子上所描述的事情没变的话……
听了这话,殷小殇白皙如玉的肌肤上顿时晕染上一层的红霞,如涂了脂粉的唇瓣微微一勾,露出一点羞涩的神气。
正待再说些什麽,却听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小少爷,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好,就来。”
殷小殇忙应了一声。
站在铜镜前,又是忍不住将扎上的长发,再度放了下来,重扎。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对著镜子看了许久,扭过头,“龙大哥,现在怎麽样?有没有什麽地方不对劲?”他理了理衣服,紧张兮兮的拉平已经很平整的袖子,有些不安的看著龙天耀的反应。
这孩子……
龙天耀不禁有些觉得好笑。
“没什麽不对劲的。”龙天耀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小殇,你这样好看,在场的少女芳心还不都给了你啊!”他也难得开了一句玩笑。毕竟,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整整十年,他才撞见这麽个机会。心情大悦之下,也忍不住开口调笑起来。
不过……
他心中暗道,就算是那些少女的芳心都给了你,龙大哥也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你的。
“才不会呢……”殷小殇脸颊更红了,几乎要滴下血来一般,“扬哥哥才好看呢!”
“你就只会为你的扬哥哥说话。”
龙天耀口中这样说,心中自然是一喜,这是个好兆头……
叩叩……
又是一声的催促。
殷小殇不放心的在铜镜前照了又照,实在看不出一点不对劲,这才急急的朝著府外而去。
上轿前,殷天扬亲自将袍子给他披上。
这是十年来,爹第一次这样对他,殷小殇也不免有些愣神。
“小殇,爹的希望,可全依仗在你身上了。”殷天扬意味深长的拍拍他的肩膀。
“小殇知道的。”
殷小殇诺诺的点头。
他的脸颊微微有些晕红,毕竟,爹罕见拿这样温和的口气和他说话。
龙天耀在旁边看著殷小殇的反应,不由从心底产生了一些的愧疚感。
小册子里最先改变的事情,便是殷天扬对殷小殇的态度。
在小册子里,殷天扬对殷小殇可是百般宠溺,殷小殇在盛会上大获全胜,在那之後,殷天扬甚至将原本该给长子的继承人位置给了他。可现在呢,在十年前的那件事过後,殷小殇虽然还和以前一样乖巧认真,但只要一提到陆家,他的反应就特别固执。渐渐的,殷天扬便将宠爱分到了殷齐的身上,倒是对殷小殇冷落有加,就算看到殷齐在上次的盛会中惨败,他甚至也没多以惩罚。
在这十年来,因为这个,殷小殇可没少受委屈。
吱呀。
起轿了。
龙天耀坐在殷小殇的旁边。
殷小殇的脸仍是带著一些的红潮,手探入怀中,掏出那个一直贴身藏放的金蟋蟀,捏在手心里。
就算是龙天耀,也似乎听到从旁边传来的急速的心跳声。
要开始了……
等了这麽久……终於要开始了……
龙天耀深吸一口气……
小岚──你在地下,该寂寞了吧……
别怕,我马上就会把你带回去的……等著我……
盛会是在中兴城中心最大的平台上举行的。
时间还没到,三三两两,人却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坐上给定的位置,殷小殇倒是对台下纷纷涌涌的人群没多大注意。他的目光在台上各处流连。“扬哥哥在哪呢……?”他嘀嘀咕咕,有些不安的左右张望,殊不知,他自己却已经成了众目的焦点。
“那是谁家的公子?”
“好像是殷家的。”
“啧啧,一说到殷家,他家的大公子上次败的可真的难看。”
“这位好像是他们家二公子。”
“长得倒是不大像。”
“对啊,这位俊的跟仙似的,没想到殷府还有这样的公子。”
“不过就不知道这位公子表现的怎麽样……”
“看来这次盛会很有看头。”
“听说这次陆家的公子也会来。”
“那是当然,陆家只有那一个宝贝儿子,那才叫做精英的精英。”
“可是听说陆公子平时──”
“嘘──别说了,来了来了。”
…………
殷小殇瞪大眼睛,看著一顶轿子停在看台下。
那轿子顶上,赫然的一个‘陆’字,却让他猛然间有些心跳加速起来。
来了,来了……
他的手心里都是汗,紧张的捏成一团。
龙天耀也突然有些口干舌燥,伸出手去想要拿起一杯茶来润润喉。
手穿了个空,摸到了平滑的桌面。
这时候,龙天耀才有些惊醒过来,不由哑然失笑。
都十多年了,还没习惯麽……
“走开走开!没见到我们家少爷要下轿了吗?”
一个穿著精致的小厮站在轿子的旁边,厉声的斥喝著一窝蜂想围上来看热闹的众人。在他的招呼下,那四个抬轿的下人也是伸出粗厚的手臂将轿子团团的围住。一时之间,轿子的四周顿时空旷起来。
“民享,对其他人不可以这麽粗暴的。”
带著笑意的声音从轿内传出来,夹杂著一点的鸟语莺声,娇娇燕燕。
“少爷。”被唤做民享的小厮忙换上一副规规矩矩的表情,对著轿子躬身行礼。
一时之间,听闻陆家公子名声的诸人,皆是停下了声音,扭头看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轿内探出来。
帘子缓缓的被掀了起来。
当先出来的,却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白皙的脖颈,穿得妖豔,长相也是带著几分的骚气。
“哎哟,陆公子,这里可真热闹啊!”向上挑起的眼微微环绕四周,带著无限的风情,她的声音也带著一点撒娇的抚媚,直听得周围的男人皆是骨头一酥。
“哟!丽姐说的可是真的?那悦儿也想要看看。”
轿子里传出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却是如同鸟鸣一般悦耳。
接著,一个乳白色的身影从轿内现出来。
却是一个美丽至极的少女。
她的皮肤白得像雪,穿的长衫也是如雪一般,精致的五官勾勒出一点的笑容,却是豔如娇豔,让人不由自主的直了眼。
两个女人,一媚一洁,却是各有各的特色,谁也不输谁。
悦儿睁著大大的眼睛扫视了一遍四周,然後笑得更加甜美。她转过头,招呼仍在轿中的陆扬。
“少爷,真的很热闹呢!你快出来看看!”
说罢,退後两步,给轿子留出了一条空道。
帘子再度被掀起,
这次出来的,却是一个男人。
正是近来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陆家陆少爷。
光鲜亮丽的长袍,被梳得整整齐齐的发,还有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
目光所到之处,就连有了夫婿的妇人都忍不住红了颊。
唇角一勾。
露出一点调笑的味道。
陆扬手指翻动,一把纸扇灵活的展了开来。
潇洒非凡,骏逸超尘。
早就听闻陆家公子长相俊美,犹如谪仙,如今一见,却是比传闻中更胜三分,每个人都不由心内暗暗惊叹。
“悦儿,丽儿,我们该进场了。”
话音一落,空著的手随意一揽,即将站在旁边的丽儿一把捞入怀中。
这等的放肆,又不由令周围人呆愣了半晌。
一边的悦儿不依的嘟起了唇,“陆公子好偏心,只喜欢丽姐,都不把悦儿看在眼里。”说罢,眼眶一红,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哟!悦儿这样就生气啦!来,到这里来。”
陆扬眼睛一眯,随手将纸扇收了起来,张开手臂。
悦儿见他那样,哪里还敢生气,忙娇嗔一声,依偎过去。
一左一右,美人尽收入怀。
周围的人皆是看直了眼,男人妒恨陆扬的暖香玉怀,女人却是恨不得缩在陆扬怀中的是她自己。一时之间,惊叹有之,赞服有之,各式各样的目光齐齐聚来。
“小扬,不要放肆。”
一个怒喝从後而至。
接著,陆少龙急匆匆的到,“平时也就罢了,难道这时候,你也要带这两个娇蹄子进去?”
“爹。”
陆扬皱了皱眉头,随即却让唇角泛起一丝的调笑,“在这点上,我和你比起来,可还是不及呀!”说罢,又是哧哧的轻笑了几声,将两个美人揽得越发紧,晃荡著步子朝著会场而去。
“你──”
陆少龙气得脸通红,狠狠的一挥袖子,终是没有再说下去。
他咬著牙,到了看台最前排的位置坐好。
他的身边坐著的便是殷天扬。
殷天扬早将方才的一干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见到仇人吃了枚钉子,心下自是喜悦,忍不住开口冷嘲,“几年没见,可曾安好?”
陆少龙扭过头,也同是一笑,“谢谢关心,我好得很。”
“呵呵,不过陆公子还真是管教有方啊……”
这句话一听就知道是反话。
陆少龙咬紧牙关,冷笑道,“彼此彼此,听闻殷老爷的长子在前几年的盛 会上吃了败仗,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麽有才干,连殷家都甘拜下风呢!”
啪!
这是殷天扬心口的一道疤。
此刻一被掀起,殷天扬忍不住一掌拍上了旁边的桌子。
旁边的殷齐纵使恨得牙痒痒的,但也只能心虚的埋下头去,一声也不敢吭。
“你──”殷天扬气得忍不住瞪起眼睛,但终是隐忍下来,没有发作,只是冷笑道,“上次只是个意外……”
陆少龙哈哈一笑,“那这次可不算是意外了吧!”
他掏出怀中的折扇,微微一动,打了开来,虽然自家的儿子让他头疼得很,但一提到这场比赛,他就不由心花怒放。眉眼里都是数不清的笑意。
对於陆扬的本事,他可比谁都有信心。
虽然陆扬近来流连风月,但自他娘逝世後,整整十年的苦读却是真的。
也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没有真正的惩戒陆扬的放肆,对他平时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而陆扬也没有违了他的期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连商业上的一些经营,他都放心的交给他去做。
不过……
陆扬对他这个爹,却是越来越──
陆少龙想到这里,又不由皱起了眉头,手中的扇子也顿了下来。
旁边的殷天扬冷笑,“盛会还没开始,陆老爷,你也太过自信了些吧!”
陆少龙哼了一哼。
“也对,比赛还没结束,要你们认输也太早了些。”
殷天扬额头不由青筋一冒。
殷齐坐在旁边,忍不住伸出手扶住殷天扬的胳膊,低声安慰一句,“爹…… ”
“哼!”
把他的手猛地挥了开来,殷天扬满脸阴沈沈的煞气。
他的目光直直的放在坐在那边的殷小殇身上。
现在,他们战胜陆家的希望,可就只有那一个了……
小殇,你可别在这关头出茬子……
他心中暗暗的想道。
殷齐这几年来,第一次见到爹冲他发这样的脾气,不由一惊,接著,打量著殷天扬的表情,怨恨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朝著殷小殇扫了过去。
然,殷小殇却是全然不晓自己身上所负的各式眼神。
他直愣愣的盯著左拥右抱,好不风流的陆扬,不由自主的有些闪神,目光在陆扬的脸上停了又停,慢慢的,却溢出一点的喜悦来。、
渐渐的,唇角也慢慢的扬了起来。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但殷小殇却还是能从陆扬的脸上,看到扬哥哥的影子。
扬哥哥……
总算见面了……
琴
成年聚会的比赛分四关。
第一关,为琴。
几个身穿粗布的下人从各个侧门走出,将同样的琴放在每一个参赛的人面前,然後躬身离开。
“悦儿帮陆公子调弦!”
白衣的美人娇笑著凑上前去,在陆扬耳边轻轻的吹气。
一边的豔色佳人不由自主的皱了眉头,然後又转换上一副巧笑嫣然的模样。纤纤素手探过,帮陆扬倒上了一杯水,两手捧著,送到了陆扬的唇边。
“陆公子,你渴了吧?来,喝口茶润润喉。”
陆扬将她们暗斗的场景看在眼里,却没什麽特别的反应,身子微微的向後扬,任由悦儿将身子贴在他的怀中。同时,稍稍的扭过头,抿上杯的边沿,细细的品了两口,抬头,毫不在意的给了丽儿一个赞许的微笑。
这一幕被众人看在眼里,皆是心中暗妒。
陆少龙揉紧拳头,几乎要咬碎了牙齿。
殷天扬心中暗笑,脸上露出一丝的冷嘲,然後朝著殷小殇看过去。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正低头调琴,长发流泻下来,露出一截秀美的脖颈,凭那风姿,便是在场的所有青年所不及的。
而他却不知道,殷小殇此刻,心里打鼓般的闹个不停。
偷偷的,殷小殇抬起头,看向前方。
陆扬正左拥右抱,好不风流快活,突感两道犀利的目光朝他射过来,他别过头,对著陆少龙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然後不自禁的扭过头去,看向另一道目光的来源之处,却没找到人,反而撞见了一道含羞的视线。
却是一个如天仙般的美人……
雪白如凝脂一般的肌肤,秀气的眉宇,小巧却挺秀的鼻梁,宛如涂脂的唇娇豔欲滴……
当真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美人……
陆扬心中暗叹,纵使看遍了无数的美人,也不由自主的直了眼。
那美人好像没料到他会转过头来,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忙垂下头去。陆扬却是不管,一畏的盯著。过了一会,美人终是按捺不住,偷偷的,又是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一对,对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泛起红霞,然後唇边不自觉的一勾。
陆扬顿时浑身一酥,心跳猛然加速起来。
当真是倾国倾城,美得好像天地都黯然失色。
他还从没有见到一个人,让自己有这种感觉……
好像有些熟悉……
他扭过头,问一边站著的粗布下人,“那是谁家公子?”
那下人早听闻过陆扬的名号,知他爱美人,不论男女。顿时浑身起了一阵的鸡皮疙瘩,忙垂头躬身答道,“不知陆公子是问何人?”
“就是那个……”
陆扬轻轻的摇著羽扇,掩住嘴角的笑纹,朝著美人抛过去一个眉眼,见到美人红了双颊,不自觉的心中一荡,喜不自胜,唇边的弧度更是高了几分。他的目光所及,下人寻望过去,立即恍悟。
“那是殷家的二公子。”
下人毕恭毕敬的答,却在抬头的时候,看见陆扬猛然僵了脸,笑容不翼而飞,变化之快,让他忍不住大吃一惊。
“啧啧。”陆扬摇头大叹,“好不容易寻到了这麽个美人,为什麽会是殷家的公子,真是──”
心下一沈,莫名的有些烦躁。
悦儿和丽儿本心惊胆战,一听这话,不由自主的笑开了花。
她们知晓,殷家和陆家,两家本就是世仇,虽然陆扬对陆少龙并不多存好感,但在这一点上,他却也不敢违背。而且陆扬从小受著这样的观点长大,无论如何,十几年的教诲,早就根深蒂固。
所以,一闻眼前的美人是殷家的公子,陆扬心下无奈,却再没丝毫兴趣。
擂鼓一鸣,比赛开始了。
叮叮咚咚。
各色杂陈。
每个青年都争相的展现著自己的才艺,一时之间,琴声悦耳,却纷乱无源。
嘈杂的琴声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几乎每个人都憋红了脸,飞速的动著手指,或挑或拨。
台下的观众皆屏息。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嘈杂的琴声终於慢慢的稳定下来。
渐渐的,有人脱队了。
一个,两个……
琴声突兀的再起高峰。
疾驰得就像暴雨一般,毫无停顿的架势。
又是一批人垮了下来。
到了最後,三十六个青年,只剩下十来个在苦苦挣扎。
他们都是出类拔萃的好手,虽然不至於失态过多,但各个额头冒汗,脸颊泛红。手指拨动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每个人都想在这第一个关卡中甩掉最多的竞争者。
终於,又是两个落队了……
锵!
一声铜锣,比赛到此。
三十六个青年,只剩下十二个。
在第一关就被刷掉了三分之二。
众人悬著的心放了下来,侥幸进入下一关的亲属皆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而比赛虽已终止,琴声却是未绝。
所有人举目望去。
一个紫袍红服,斜飞的剑眉,隐隐生春的桃花眼,顾盼之间,带著一种风流,俊逸超绝……
一个白袍黄服,弯弯的柳眉,水光粼粼的眼眸,纤长的睫毛轻轻的扑闪,肌如凝脂,美得脱离了尘世,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人……
一个俊美,一个秀绝。
各有各的风姿,举目对望,唇边皆是勾起一抹笑容。
琴声慢慢的缓了下来。
悠扬的曲调飘散在空气中,拂拂散开。
似乎有著某种的默契,一追一逐,竟天作之合,搭配得无一丝瑕疵。
曲声漫漫,绕梁不止。
两人面如白玉,神态间自然无比,哪里有一丝疲态。
再看看其余十人,皆是气喘吁吁,满面生晕。这样一比,自出差别。
看来,这次的成年聚会,结果已经差不多有著落了。
定是在这两个青年之中见到差池。
众人又又妒,举目朝坐在一边的殷天扬和陆少龙望去,两人春风得意,不说陆少龙,就连殷天扬,也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这个十年来一直冷落的儿子,没想到这样有出息。
想著,一直徘徊在心头的嫌恶,似乎消散了一些。
一曲终罢。
殷小殇停了手,扭头看去,却见龙天耀一双阴狠的眼睛冷冷的盯著陆扬看,不由打了个寒颤,小声问,“龙大哥,你怎麽了?”
“没什麽。”
龙天耀死死的咬著牙,看著前方的陆扬径直就著丽儿的手喝茶。
他──他怎麽漏估了这个……
这十年来,他一遍遍的提醒小殇不可以忘记陆扬,而竟是忘了,十年的时间太过漫长,陆扬竟可能将小殇忘了个干干净净。
偏偏,最令他想不到的,却是陆扬的转变。
他没想到,小时候天真顽劣却单纯善良的陆扬,长大後,竟是这样一番样子。
风流倜傥,满脸纨!的味道。
看到他和其他女人互相调笑,百般放肆,他便觉得心头一股火冒了起来。
要不是他现在是这幅模样……
要不是眼前的人是自己救出小岚的唯一希望……
龙天耀真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个所谓自己的前世,给大切八段方才解恨。
揉紧拳头,见殷小殇依旧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又是心下一叹。
现在……他该怎麽和小殇说这件事……
小殇怕还在心心念念著他的扬哥哥,又哪里肯相信,陆扬竟转眼将他忘了。
这件事……
他真的说不出口……
现在,只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主观臆断,是自己误会陆扬了……
不过这种可能……
明白自己素来直觉敏锐,龙天耀不由再度一叹。
殷小殇哪里明白龙天耀的心思,他的脸颊泛红,一想到方才陆扬对他投过来的笑容,便欣喜万分。偷偷的,他的目光扫向前方的陆扬,却失望的发现,陆扬正和旁边的女人低声说笑,根本没有往他这边扫过一眼。
扬哥哥生气了吗?
他不理小殇了?
殷小殇有些委屈的瘪瘪嘴,不知陆扬又在生哪门子气。
第一眼看到陆扬,他便认出眼前的人正是他的扬哥哥;所以,他也天真的认为,陆扬一定也能一眼就认出他。
他甚至没有想过,眼前的人,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陆公子,弹的真好。”丽儿赞叹著,递上茶去。
悦儿自然也是不甘示弱,依偎在陆扬的怀中撒娇,“陆公子,这也是因为悦儿调弦调的好,对不对?”
“对,对,这也有悦儿的功劳。”
陆扬哈哈大笑,伸手一揽,两个美人皆是娇嗔一声,偎如怀中。
丽儿眼睛一转,巧笑嫣然,“不过奴家看那个殷公子,倒是和陆公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是陆公子让著他的,对不对?”悦儿不依的嘟起唇瓣。
陆扬挑眉,“你这可就冤屈我了,我何必要让对手展露头角,不过──”他转头看看殷小殇,眼里微微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又是一笑道,“琴艺可说不上什麽,总之,下面的两场才是关键,不是吗?”
说罢,目光中微微透出一丝的犀利。
“不论怎麽说,我是不会输的。”
丽儿和悦儿见他神情,这才真正放下了心,皆是应和。
误会
下一关,是画。
进入这一关卡的众人皆是摩拳擦掌,自信满满。
毕竟,三关中,这一关才是关键。
十二个人中,要被淘汰掉八名,仅有四位能进入下一关卡。
距离下一关还有一个时辰,众人纷纷散开,各自寻到歇息的地方,由著小厮服侍著,悠闲的品口茶,稍稍准备一下。
而这,也正给了龙天耀可乘之机。
他早就对殷小殇抱有一些的愧疚,眼见赢了这场比赛,殷天扬对殷小殇的态度势必会转变,於是,也就想将功补过,助殷小殇博得头彩。虽然对殷小殇的画技很有信心,但想来那其余人中说不定也有擅长这一手的人物,为了万全,他还是决定施些小手段。
在休息的这一个时辰里,他沿著看台外飞了一圈才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是一株草。
这草名唤狗腰草,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却有股清香扑鼻的味道。
在这十年里,龙天耀无聊至极,就爱研究这些能够触碰到的花草,这可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方便。他知道,狗腰草单独吃起来没什麽,但只要一沾上热水,便会令服用者烦心燥气,心火大起,如若吃的多了,甚至会血急攻心,昏迷不醒。
作画,最需要的便是心平气和,如若心下烦躁,怕是不管有多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发挥出来。
眼见周围无人,他迅疾抓了一整把的狗腰草捏在手里。
现在唯一的问题,便是如何将草放进那些公子的茶杯,让他们喝下去。
他左思右想,踌躇了好一会,才终於想到了一个法子。
飘身到了膳食房,那里的炉火烧的正旺。
他摊开手,狗腰草在手心中一动不动。
就这样摊著手,龙天耀毫不犹豫的伸到了炉火中,任由火烧灼著自己的手背,他却是全没感觉。这些火,他无法触碰到,自然不受一点影响。他只是满意的看著狗腰草在火中一瞬间化成了灰烬。
感觉手里一轻,他忙收回手,手心中已经满是草灰。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一半,他飘身而起。
幸而每个公子都似乎紧张万分,一杯一杯的往嘴里倒茶,他揪准时机,在那些小厮倒热水的时候,将适度的草灰洒入其中,然後见到那公子毫不犹豫的将茶喝下,他才离开。
就这样,一个接著一个,他如法炮制。
最後,只余陆扬一人。
他哼了一声,想了想,终是将剩余的草灰洒入茶中。
站在一边,眼见著陆扬端起茶杯,大大的喝了一口,他不由满意一笑。
哪知,陆扬却是转眼见到了旁边撒娇的悦儿,扬眉,带点调笑的神色,突的倾过身子,吻上了悦儿的唇,将茶一点不剩的渡入了悦儿的唇内。
悦儿一愣,然後满面晕红。
“陆公子好讨厌。”她娇嗔著,却是喜不自胜。
丽儿在旁边看得眼红,忍不住咬牙,娇声道,“陆公子好偏心,难道是见丽儿老了,所以就不爱丽儿了?”她的眼眶不自觉的一红,但碍於脂粉涂了满脸,也就没有流下来。
陆扬嗤笑一声,然後再度低头喝了一口,接著吻上丽儿的唇。
茶见底了。
龙天耀在旁边看得面色青紫。
这──
这小子也太过幸运了些……
咬咬牙,见再去收集草灰已是不及,於是纵使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就此作罢,回到殷小殇的身边。
他没有发现,在他离开的那个地方,隐隐的浮现出一一白两个影子。
影子越发清晰,竟然是白无常。
小白困惑不解,“小,他这用量是不是太少了点?”他歪头,一字一句,认真的说,“如果狗腰草只用了这麽点,那些人顶多只是心烦意乱,根本不会有什麽影响啊。”
他不明白作画所需要的境界,自然无法理会龙天耀的用意。
小对此倒是心知肚明,他知道,龙天耀正是知道如若其他人弃权,怀疑的对象势必放在殷小殇的身上,所以才把持著些微的用量,只求在这场比赛中让其他参赛人心浮气躁,做不出好画来。
他和平时一样,沈默了半晌才准备发言,哪知小白这次却抢先说了一句,“小,我们帮他好不好?听王说,雷神犯了过错,被贬到了地府,那他就是我们地府的人了,他的过错,当然也是我们的过错了。”他拍拍薄弱的胸膛,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来,“所以,我们帮他们做点事,当偿清过错吧!”
小张了张嘴,但转眼见到小白一副自己做了好事的天真模样,一瞬间,便将要说的话,一直不落的吞进了肚子里。
小白施展法力,径直让那些人接受药性的能力强了十倍。
这样,就算是小小的一点草药,也会变成毒药。
做完这一切,他的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这大量的施法,早就让他精疲力竭了,但他的脸上,却露出小孩子得到糖果时的笑容。他自认为自己做了好事,要留在这里看结果。
这可不得了了。
小预感到後来会发生的一切,担心以小白的性子,怕是会伤心好一阵子。他可不管别人到底会怎麽样,人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他扶住小白的身子,淡淡的说了一句:“你累了,该回去歇息,今天晚上还有任务。”他的话一字一句,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
所以,纵使心不甘情不愿,小白也不得不遵从。
叹息一声,两个身影渐渐的消失在空气中。
殷小殇正独自坐在树下,低头细细品茶,抬眼见到龙天耀,不由一笑,“龙大哥,你方才去哪了?”
“没……见到了个熟人。”
龙天耀心下烦躁,只能用和往常一样的借口搪塞过去。
幸而殷小殇却并没有起疑,悠然一笑,不再问了。
鼓声一响,下一场比赛就要开始了。
可奇异的是,除了殷小殇和陆扬,却是再没一人到场。
殷小殇自是茫然,左右看看,一脸大惑不解。
陆扬却是目光往他身上一扫,似乎有所了悟,唇边泛起一丝的冷笑。
主审官提著白布,想要宣布下一场比赛的内容,遇到这种场景,愣是他,也不由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怎麽回事?难不成都忘了时间?”
他皱起眉头,正想让一边的下人去唤,却没想到一个衣服较为鲜丽的小厮当先从外跑入,他气喘吁吁,急道,“对不起,我们家公子似乎中暑了,无法参加比赛了。”
此刻豔阳高照,这也不是不可能。
真是祸不单行。
看台下的人无不扼腕叹息。
哪知,那小厮一走,一个,两个,三个……一波又一波,那些没来的公子,每个人都不是中暑就是食物中毒,全不能来参赛。
起先,龙天耀还兴致勃勃的看著,以为天公作美,然弃权的人多了,他便有些心下不安起来。
莫不是自己用量用的大了?
他暗自忐忑,越想越有可能,一颗心缓缓的往下沈,愧疚几乎要让他找个地洞钻下去。如果因为他的原因,让小殇失去了比赛的机会,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明明把量掌控的很好,为什麽还会──
第一次,自信满满的龙大少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十二个参赛的人,一时间就只剩下两个。
经营比赛多年,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主审官不由楞了。
现在该怎麽做……?
不仅是他,那些看众也不由议论纷纷。
他们猜测著,是不是有谁动了手脚。但思来想去,那十个无法参赛的公子都有贴身的小厮保护著,如果说食物被动了手脚,又是如何下手的。更何况,若是动了手脚,又怎会剩下两人……
他们猜疑著,却突闻陆扬嗤笑一声。
“真是奇怪,丽儿和悦儿也同时中暑了,今天的太阳,也太毒了些。”他扑著扇子,似乎意有所指。
就算殷小殇生性单纯,也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他的脸色突然煞白,不敢置信的看向陆扬,却见对方回给他一个似乎带著讥诮的目光。
扬哥哥……难道在怀疑他──
心中一疼,忍不住咬紧下唇,却楞是没吭一声。
他不说话,殷天扬却受不了了,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桌上,“你休得胡说,我家儿又哪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众人念头一转,也对,依殷天扬古板的态度,也断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做出如此有辱家风的事情。在这点上,就算和他有著仇怨的陆少龙也不得不承认。
龙天耀登时心下一缓。
殷天扬又道,“十个人皆是弃权,这也未免离奇了些。我倒认为,陆公子有些嫌疑。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的目光往陆少龙身上一扫,冷嘲热讽。
他这番话一出,陆少龙当先青了脸。
众人皆知,陆少龙之所以脱离官场,正是因为在科举上的作弊一事。
旧事重提,陆少龙怒道,“你休得栽赃,那时候,若不是你执意诬陷,我就怎会落到那步田地!”
两人针锋相对,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一时之间,气氛僵硬了起来。
陆扬不屑的轻哼一声,不以为然的笑笑,冲主审官道,“依规则,若是发生这样的事情,该怎麽做?”
“这──”
主审官为难的皱了眉头。
按理说,若是有人作弊,导致比赛临时中断,就该将那人驱逐出场,然後等其余人恢复状态再行比赛。
可是,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大一样。
比赛的选手还剩下两个,比赛还可以继续进行,况且,根本就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有人动的手脚。
他看了看殷天扬,再看了看陆少龙。
这两个皆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得罪了哪个都不好。
他再将目光往陆扬和殷小殇的身上一扫。
陆扬的唇边挂著一抹冷笑,扇子在手中细细把玩,神态间随意自然,一点也没有心虚的姿态;殷小殇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睫微颤,带著一点的羞涩和委屈。
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都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心中念头一转,他高声宣布,“既然还剩两人,那便符了比赛的要求,我宣布,比赛的结果将在这两位公子之间产生。下一关卡仍是写画,後一场取消。”这话一出,众人皆是恍然,一些人纵使心中愤愤不平,但终是没有证据,也不好多做干涉,一时之间,全场安静下来,殷天扬和陆少龙面面相觑,皆是冷哼一声,各自坐回。
陆扬一挥袖子,潇洒一笑,径直到原位坐好。
殷小殇不明所以,抬起头,陆扬投过一个眼神,却透出一丝的不屑,好像明了一切一般。他登时心下一沈,委屈的差点红了眼眶。
咬咬牙,转眼见到殷天扬期盼的眼神,他也同样旋身回座。
龙天耀在一边更是愧疚得心都疼了,忍不住低声道,“小殇……龙大哥对不起你……”
“龙大哥为什麽要道歉?”
殷小殇不明白的摇摇头,茫然的问。
看著他那表情,纵使有无数的话要说,龙天耀也说不出口了。
但只那一霎那的沈默。
铜锣一响。
比赛开始了。
这一次,看台上奇异的安静。
空旷的平台上只有两个人。
殷小殇低头研磨,脸上带著惯有的认真;陆扬的目光直直的落在那白纸上,手里轻佻的把玩著笔,似乎在想著该如何下手。
时间规定是一个时辰。
殷小殇抓著笔,偷偷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陆扬。
陆扬却也正在看他,只是那目光,带著一点的嘲讽和冷冽。
目光一对,殷小殇心下莫名的觉得委屈。
几乎是同时,两人下笔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看台下的众人皆屏住了呼吸。
“时间到!”
一声锣响。
殷小殇和陆扬顿时停笔,陆扬站在桌前,等著审官走到他的位置上,扇子在胸前轻摇,挑衅的目光在殷小殇的脸上转悠著。
评审官见了他的画,无不啧啧称奇,赞不绝口。
殷小殇忍不住走上前来看。
映入眼帘的,却是深幽的树林,密密麻麻。树林环绕的正中央,摊开一片熠熠苒苒的湖塘,一片氤氲的雾境披散开来。湖的正中心,一只扬著头的鸳鸯,空旷的天空,特意用墨汁点染了一点的阴沈。
这是只失了偶的鸳鸯。
这只鸳鸯活灵活现,虽然只是副水墨画,却一点也不失了鸳鸯特有的灵韵。
哪知,殷小殇见了却是满脸呆愣,一边的龙天耀也是不由傻眼。其余人见他的表情,纷纷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即将要失败的命运而不甘心,陆扬自然也是这样认为,扇子一动,得意的冷冷一哼。
评审官走过去看殷小殇的画,陆扬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他等著评审官宣判结果,然後回去喝上一壶酒,伴著美人一起庆祝。虽然还没看过殷小殇的画,但他自信满满,坚信只会搞些小手脚的殷家二公子定是和殷大公子一般的无能,如何是他的对手。
可是,等了许久,只听见评审官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然後便是啧啧的赞叹声,也不免有些好奇了,晃荡著步子站在後头,随意瞄了一眼,表情僵硬了,扇子停在了胸前。
他这才知了殷小殇呆愣的真正原因。
重重叠叠的小山,天上阴沈沈的,被渲染出一层的墨迹,只有山下的一潭湖水,似乎泛起荡漾的涟漪。
但令众人吃惊的,却是那一只几乎和前一幅画一模一样的落单鸳鸯。
它没有在湖中央,而是被放到了小山的下方,扬起头,翅膀半开,似乎想要冲天而起的样子。那一份的神气,愣是被一只毛笔勾勒得几乎要脱画而出。
两只鸳鸯,一个身居林中,扬头看天;一个半开著羽翼蹲在小山下。灰蒙蒙的天空如出一辙,放在一起,竟相互映衬,像极了两只被环境分隔的鸳鸯在互相鸣蹄。
看到这个,陆扬猛然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然後,眼底闪过一丝的困惑,倒是收了纸扇,将神色肃穆了起来。
评审官现在为难了。
两幅画,都是上乘之作,无论是用笔的力度,勾勒的精妙,都全不似一个刚刚成年的青年所能做出来的,无论舍弃哪一个都让人觉得可惜。
“望两位公子稍作歇息,我们需要好好的商量一下,方才能给出答案。”
其中一个评审官恭敬的说。
说罢,几个人交头接耳,纷纷到後台去了。
空旷的平台上,顿时只留下殷小殇和陆扬两个人。
那些纷纷涌涌的看客聚在看台的下方,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见到评审官离开,不免发出疑问,气氛顿时嘈杂起来。
“其实……”
陆扬突然开口了。
殷小殇一楞,发觉他是在和自己说话,顿时大喜。
这可是十年後,扬哥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不搞那些小动作,也不一定会输。”
陆扬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手一挥,扇子展了开来,然後道,“不过,你这样做,也算是阴差阳错的成全了我。”他没有注意到殷小殇突然露出的委屈表情,只是一畏道,“我倒还真该感谢你。”
“我──”
完全没意料到竟会是这样一番话,殷小殇忍不住惨白了脸,急欲想要解释。哪知,陆扬却是再不搭理他,晃荡著步子坐回了位置,看到那杯茶,似乎动了动,终是没有去喝。
殷小殇顿时委屈,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麽。
他单纯的认为,那些人,真是只是中暑和中毒,他根本就没有怀疑过,是否有人暗中动过手脚。想到扬哥哥竟然在怀疑他,他忍不住眼神一黯。
龙天耀在旁边看了,心下又是一阵愧疚。
他又该怎麽和小殇说,说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的自作聪明……
没想到……
他堂堂的龙家少爷,竟然也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小殇……
龙大哥对不起你……
他按捺下想要一头撞到墙上去的冲动,勉强的沈默了。
毕竟,他现在已经算是个没生命的人了……
想死也是死不成的……
而且……他也不能死……
因为小岚还在等著他……
阴暗的地府。
阎罗王见小白满头大汗的从阳间回来,有些好奇的问,“小白,你怎麽了?这麽累?”
小白闻言,咧嘴一笑,仰头的样子像极了要讨赏的小孩,“我今天做了件好事。”
“好事?”阎罗王大奇。
“嗯。”小白嘻嘻笑道,“天大的好事。”说罢,便将方才所做的事情一一告知,阎罗王越听,那双本就如铜铃大小的眼睛就睁得越发大。
“是好事吧?”小白最後,问了这麽一句话。
阎罗王还能再说些什麽。
他心中开始同情起了龙天耀。 竟然碰上这麽一对一个互短一个迷糊的白无常。偏偏一个还自以为做了天大好事而洋洋自得,看到他那副样子,阎罗王纵使想说出什麽话来,也只能吞下肚去。
毕竟,伤害一个孩子的好心,是天地所不容的事情。
而且,他可不想因此而惹得小发怒。
所以,他现在唯一可做的,便是在心中默默的祈祷那两人的姻缘之线不会因此而多产生什麽波折才好……
小白扭头对小笑道,“如果下次见到他们,和他们说起这件事,他们该会感谢我们吧,唔……到时候该不该接受他们的谢礼呢……”他开始踌躇起来,眉头蹙得紧紧的。
小拍了拍他的头,“做好事要不留名的。”
於是,小白恍然大悟,“说的也对。”
从此,这件事,再没人提起过……
盛会後
一刻锺过後,两个粗布的下人从侧门走出来。
铜锣一响,原本喧闹的看客无不停下议论,一时间,气场寂静下来。
“经过商议,两公子为平局,下一关卡照旧,由此分出胜负。”
下人的话音一落,下面再度闹腾起来。
反抗者有之,质疑者有之,好奇者也有之……
似乎早预料到这样的场面,那两个下人将桌上的画在众人面前展开来。即刻,所有人都沈默了。
精妙的书画功底,一样的韵味,相互共鸣的意境……
实在让人难分高下。
看到这两幅画,原本因为自家公子无端弃权而愤愤不平富豪们,皆是沈默下来,开始暗暗庆幸……
毕竟,因故弃权,比起在画技上失败来说,似乎更好看些……
两幅画一出,再无人敢批驳一句。
殷小殇和陆扬同时进入下个环节。
却是比武。
殷小殇擅长使剑,从下人手中接过那把轻飘飘的木剑,他随意的舞了一下,便站立著,将剑平举,一动不动。
陆扬却是挥挥手,遣退了下人,将手中的扇子抛了抛。
他的武器,便是这把纸扇。
相视一眼,看出殷小殇突然之间的畏缩,陆扬不屑的轻哼一声,“该开始了吧!”说罢,把玩著手中的纸扇,却似乎志在必得一般。
“好,开始!”
锣鼓一响。
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
外行人兴致勃勃的看著他们挥舞著迎合在一起,殷小殇的动作,与其说是在比武,不如说是在舞剑,身材修长纤细,时而舒展,时而翻腾,手中的木剑翻转出各种各样的花样,倒是让人眼花缭乱,每一个动作都毫无瑕疵,就像一场精心筹划的演出;而陆扬就不一样了,扇子挥舞得干净利落,一点都拖泥带水,让人看了,飘逸潇洒,又是别有一番的味道,
而内行人,心里却暗暗的称奇。
他们几乎一眼就看出,殷小殇并不擅长舞刀弄剑,挥舞起来,没一点的煞气,相比之下,陆扬的扇倒是虎虎生风,攻击力很强。但却不知道为什麽,这场原本该一下子就定出胜负的比拼,却僵持了整整两个时辰,还不分胜负。
殷天扬本来听闻下一关卡是比武,脸色青紫了一层。
但当他看到殷小殇竟能和陆扬打得难分难解,也不由有些缓和了脸色,心中抱著一些的侥幸,也许……小殇能获胜也说不定……
想著,对於这个十年来一直被自己冷落的儿子,也起了一点的好感。
只有殷小殇和龙天耀知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龙天耀与殷小殇相处多年,自然了解他在武学上的匮乏,为了将功补过,他欺身上前,帮殷小殇挡掉了陆扬的攻击。纸扇毕竟是木制的玩意,每当陆扬探出手来,扇子即将要点上殷小殇时,龙天耀便适时迎出,径直用胸膛将那扇子格开,导致不管陆扬怎麽使劲,扇子就是无法近得了殷小殇的身子,这场胜负自然也无法定下。
陆扬心中希罕,攻击得越发凌厉。
殷小殇纵使也不愿依这样的手段,但转眼见到殷天扬投过来的殷切眼神,也不由一咬牙,硬著头皮迎上去。
难分高下。
突的,龙天耀抓准时间,趁著陆扬猛地攻上前的当头,伸出手,紧紧的抓住扇边,陆扬的攻势不由猛地顿了下来,就在这个霎那,殷小殇看懂了龙天耀投递过来的眼神,一咬牙,探出手,顺著龙天耀的手,紧紧的将扇边抓了个结实。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的太快,无论怎麽看,都只能看到殷小殇猛地上前抓住扇边的动作。
干脆利落,又快又狠。
“好!”
看客看得激动,忍不住齐声叫好。
陆扬心下一惊,对方的动作太快,他几乎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再也动弹不得,无论如何的使劲,扇子就是抽不回来。他心下惊奇,怎麽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的人,会有这样力气……
“小殇,快点!”
龙天耀手下用劲,回头催促。
殷小殇猛地回醒过来,一咬牙,攻上前去。
木剑朝著陆扬直刺而去。
胜负已分了。
陆扬心下一叹。
结束了麽……
眼见著木剑越来越近,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等了一会,却没有听到意想之中的欢呼,也没有剑尖挨到身上的感觉。
怎麽回事?
他不由睁开眼睛。
木剑离他的额头,不到半米的距离,却再也不动了。
挪开目光,往殷小殇的脸上看去,他蹙著眉,紧紧的咬著下唇,似乎根本下不了手的模样,手指紧紧的捏在木剑上,却偏偏没有往前进上一步,差一步,只要再往前一点,只要木剑挨到了他的身上,他就输了。
愣神之际,手中的束缚猛然一轻。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当先启动,欺身上前,扇子一合,迅疾的袭向了殷小殇的面门。
眼睫一颤,殷小殇不闪不避,任由扇尖点上了他的额际。
结果已经出来了。
转变得太过突兀,几乎只是几个眨眼的时间,众人皆没有反应过来。
一时间,全场静寂,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啪!
众人扭头看去。
殷天扬满脸怒色,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
“哼!”
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殷齐忙跟著站起身,“爹──”往殷小殇投去一个幸灾乐祸的目光,他急急的著步子,追了上去。
陆扬收了手中的扇子,困惑的看了殷小殇几眼,似乎摸不著头绪,扭身想要离开。
殷小殇见他动作,忍不住脱口,“扬哥哥──”
陆扬顿住脚步。
他扭过头,“你在叫我?”
殷小殇看著他。
“我可不知道,我们已经熟到了这个地步。”
陆扬调笑的把玩著手中的扇子,饶有兴趣的看著殷小殇。
“我──”
扬哥哥没有认出他……?
殷小殇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不由楞了半晌,脸色猛然煞白。
“你想说什麽?不说,我可要走了。”
陆扬挑眉一笑,作势要走。
“扬哥哥──我──”
心中一急,便要全盘托出。
就在这个时候,陆少龙在众人的吹捧下大笑著走上前来,那些想要巴结的人一下子围上了陆扬的身边,纷纷攘攘,有一瞬间挤住了他的视线。陆扬眉头一蹙,再抬头看去的时候,殷小殇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陆少龙见陆扬神态奇特,不由问,“小扬,怎麽了?”
陆扬心念一转,只道殷小殇是看了他前途宏达才上前巴结讨好,也便不再去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惯有的那抹笑容,“没什麽。”
看台外的树林间。
龙天耀停下脚步,忍不住问,“小殇,你为什麽……为什麽不再往前一步,你难道不知道你爹──”
“我知道……”
殷小殇心绪低落,眼神黯淡。
“可是,如果我那样做了,对扬哥哥不公平。”
“你──”
龙天耀终是一叹。
“那……你既然知道了陆扬认不出你?为什麽不说?”
“我现在不能说……”
殷小殇晃了晃脑袋,他委屈的微微红了眼眶,紧紧咬著下唇,一字一句的,却极为认真,“如果他们知道我们以前相识,定会以为是我让著扬哥哥的。”
原来是这样……
龙天耀听到这样的解释,纵使有无数的话要说,却终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小殇的身上,他好像看到了小岚的影子。
记得以前,小岚也是这个样子,处处为他著想,从不为自己考虑。
他能说什麽……
他又该说什麽……
小殇的这种转变,是他一手促成的……
而且……这不也正是他一直以来最渴望看到的……
可是为什麽……
当真正看到的时候,却突然觉得……
有点後悔了……
救命白签
果然,一切正如龙天耀所料,殷天扬对殷小殇的态度越加冷落,宠爱几乎已经全到了殷齐的头上,看到殷齐花天酒地,骄奢玩乐,他不会加以指责,顶多劝上两句;而殷小殇若犯了一点芝麻大的小事,他便会大加训斥。这等的偏心,自然让殷小殇在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自几日前,殷齐被正式决定为殷家继承人起,这种状况更加明显。
不过,殷小殇对这些毫不在意。
自成年聚会後,他开始三番四次的往陆府跑,希望能见一见陆扬,将事情全盘托出。但每次,他都是无功而返。
殷小殇是陆府敌对的殷家的公子,那些门卫哪里能不认得,所以无论殷小殇如何说,他们就是不肯放他进去。殷小殇只能呆在陆府外头的巷口处,期盼能看到陆扬独自出来。
但就算是这种机会,他也得不到。
陆扬本就是富豪之子,才能出众,再加上聚会上拔得头筹,一些人顿时削尖了脑袋也想巴结他,他身边的女人一天一换,有时候甚至有几个千娇百媚的男人夹杂在其间。他本就是风流之人,左拥右抱,愣是没让殷小殇找到一点的机会。
每次看到这情形,殷小殇都忍不住回府暗暗垂泪。
龙天耀见到此情形,叹息之下,也是无可奈何。
他隐隐担心,万一事情全盘托出了,陆扬却根本就忘了小殇,那该怎麽做?想到那时候殷小殇的反应,他登时觉得心下的不安呼之欲出。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月,殷小殇却根本连与陆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有一天,他从陆府回来,路过殷天扬书房的时候,听到里面细碎的说话声,似乎在商量著什麽事一般。他本想就这样直接走过去,但却突然听见陆少龙的名字,想到他正是扬哥哥的爹,於是,不由自主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谈话似乎才刚刚开始。
“你说什麽,陆少龙被指名为皇室贡献布匹?”
最先听到的,是殷天扬不敢置信的怒喝声。
殷齐说,“是啊,爹,刚得到消息。”
“皇宫的布匹不是一向由我们提供吗,怎麽……”
“爹,你也不是不知道,最近陆家因为聚会那回事,大出风头,生意越做越大,就连城主也想巴结他们。皇上这次把敬献布匹的机会给了中兴城,城主自然顺水推舟,当卖了个人情。”
“唉!”
只听殷天扬长叹一声。
“待他一敬献了布匹,皇上一过目,那他的生意,势必比现在更──”
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爹,这件事,也不是全没有办法。”
“哦?平儿,你有什麽办法?说来听听。”
“爹,你想想,若是皇帝老儿发现这匹布里有什麽瑕疵……”
“那决不可能。”
殷天扬斩钉截铁的说,“这麽重要的东西,陆贼人肯定弄得妥当,怎麽可能──啊,你是说……”
“爹,我早就买通了他们运送布匹的总管人,到时候……”
“不,不行,那样卑鄙的行为,我怎麽做的出来!”
“爹──”殷齐似乎急了,“你难道就任由陆少龙爬在我们殷家的头上吗?万一要是皇上看中了那匹布,以後……以後依陆少龙的性子,我们殷家势必会一天不如一天啊……”
殷天扬迟疑了。
又听殷齐道,“这计策一成功,就是欺君之罪,到时候,就算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其咎……”
听到这话,窗外殷小殇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脸上露出一霎那的踌躇,但也只是一霎那罢了,他似乎做了什麽决定,脸色一板,快速的朝著自己的书房而去。
龙天耀见他拿出纸笔,不由问,“小殇,难道你想──”
“这件事我要告诉扬哥哥,我不要扬哥哥死。”
殷小殇毫不犹豫的说,他研磨,开始动笔。
“等等,小殇。”
龙天耀抓住殷小殇的胳膊,劝了一句,“你可要想清楚,如果你真的这样做了,你爹和殷齐──”
殷小殇听了,脸色猛地煞白。
但下一刻,他已经推开了龙天耀的手,开始奋笔疾书。
龙天耀只能长叹一口气,退到一边。
虽然他也不希望陆扬因此而失了性命,但他知道,若是这事被发现了,殷小殇将会有怎样的下场。隐隐的,他心里甚至期望陆扬因此破产,依殷小殇的性格,定会不论如何都收留他,这样,两人日久生情,也比看著殷小殇每天伤心要好的多。他这样想著,所以当那封书信被送到他的手中,要让他递到陆府去的时候,他迟疑了。
“龙大哥,你一定要送到扬哥哥的手里。”
殷小殇一字一句,认真的吩咐。
龙天耀抓著信件,飘离殷府,思虑片刻,在空中绕了好个来回,才堪堪落到了陆府的别院。
这时候,陆扬正坐在那竹林间左拥右抱,好不风流快活,
一看到他这幅样子,再想到殷小殇为了他以身犯险,龙天耀就差点没忍住扑上去。但转念又想到关在地狱中的小岚,终是咬了咬牙,飘到陆扬的上方,缓缓的松手,任由信件飘飘然的飞了下去。
“陆公子,来,喝一杯。”
美丽妖娆的女人将酒杯递到陆扬的唇边。
陆扬仰脖,就著她的手一饮而尽。
就在这个时候,一张白签落在了他的脸上,他伸出手,将它取下来,困惑的看了一眼,接著,便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径直想把它丢开。哪知,就在纸签要脱手之际,他又不经意的扫了眼。
就是这一眼,他的表情僵住了。
然後猛地直起身子,拨开那个缠上来的女人,从躺椅上跳了下来。
他细细的,一点不漏的将那张纸签看了好几遍,笑容慢慢的收了起来,脸色越来越阴沈……
“陆公子,你──你怎麽了?”
那个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踉跄的美人委屈的抬眸问道。
哪知,陆扬却是再没搭理她,转身径直朝著正厅走了过去。
几天後,布匹按约送到了皇宫。
听说皇上龙颜大悦,赏赐了几千两银子,并大力称许。
从此,陆家的生意越加繁盛。
就在陆家春风得意之时,殷府却渐渐的被比了下去。
殷天扬和殷齐大惊失色,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计策为何会失败,他们只知道陆家在运送布匹的前一天,将所有接触布匹的下人全都换了个遍,那个被收买的管家当然也在其中。
他们的计策到底是如何被发现的?
无论怎麽想,都想不通,於是,他们把怀疑的对象放在了在附近打扫的下人身上。
一个个问过去,终於有下人透露出了一个情报。
那时候,看到殷二少爷从门前仓促的跑开。
小殇?
殷天扬闻言大怒,殷齐却是幸灾乐祸。
他们一想也理所当然,毕竟,在十年前,殷小殇和陆扬之间暗地里往来了那麽久的时间……
於是,就在第二天,殷小殇被唤来了正厅。
他一进正厅,便觉出不对,气氛压抑得让他觉得有些胆寒。殷天扬见他进来,板著面孔,冷冷的哼了一声;殷齐坐在侧位上,斜斜的瞥他一眼,颇有种看戏的味道。
啪!
就在殷小殇心下不安之时,殷天扬猛地一拍桌。
“跪下!”
他怒喝一声。
殷小殇脸色一白,咬牙跪了下去。
殷齐转眼见到殷天扬一副怒到极致的模样,登时心下大喜。转头冲著殷小殇说了一句,“小殇,老实说,你是不是和陆扬有来往?”
殷小殇登时眼神一黯,“没有。”
这是事实,但是,没有人相信他。
殷天扬冷哼一声,“没有?没有你怎麽把信件交给他?”
殷齐在旁边煽风点火,笑得一脸邪气,“爹,你别相信他,肯定是他告诉陆扬,然後才让陆家逃过一劫。不然我们怎麽可能会功亏一篑。如果不是他,陆家早就家破人亡,爹也可以一血前仇了。”说罢,扇子一收,眉头微挑。
听了这话,殷天扬脸色更沈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势必会被端出来,但真的遇到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害怕起来。殷小殇额上隐隐的渗出汗滴,他咬著下唇,一字一句的承认,“爹,的确是我告诉扬哥哥的,不过──”
“爹,你看!他都承认了!”
殷齐截断他的话,转头冲殷天扬说了句,“他身为殷家的人,却处处包庇陆家,这可不大正常啊,爹!”
他这番话可谓是火上浇油,殷天扬顿时怒道,“你还有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吗?”说到这里,他又长叹一声,“你可知道,当年正是陆少龙害我与官场绝缘,害我只能呆在商场中处处受人奚落──”
“可是……”
殷小殇仰起头,反驳一句,“爹……,这事与扬哥哥没有关系啊!”
“你──”
完全没想到殷小殇会说出这话,殷天扬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然後狠狠的一拍桌子,气急怒道,“你还敢反驳我?!就是和那个陆家的小子在一起,你才变成了这幅样子!你──咳咳……”
他一口气喘不过来,猛地呛咳起来。
殷齐忙站起身扑上前,扶住他的肩膀,“爹,你别生气了,小殇也是因为陆家那小子从中挑拨,才会对爹不敬的。”
“扬哥哥才没有从中挑拨!”
殷小殇跪在地上,头却扬得很高,他认真的,一字一句的说,“这些话,都是我自己说的,和扬哥哥没有一点关系!”
“你──你──你还敢站在他那一边!”
殷天扬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怒道,“你……你到底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小殇当然还是爱爹的。”殷小殇咬著唇,终於还是说,“但,小殇还是觉得,这次是爹错了……”
“好,好!”
殷天扬不怒反笑。
“如果爹让你不要再和那个陆家小子来往呢!”
拳头紧紧的捏著,殷小殇埋下头,沈默了半晌,终是低声说,“对不起,爹……这件事,孩儿不能遵从……”他咬著牙,脸色煞白煞白,但他说出的话,却毫无妥协的味道。
痴儿……
痴儿……
龙天耀站在一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好像看到三年前的小岚。
那时候,小岚的父母反对小岚和他来往,他站在门口,也是这样,看著小岚在他的面前,向他的父母乞怜,那副吓得脸色惨白,但却始终不屈服的模样,简直就是小殇的重影。
同样的场景,不同的人。
“如果你不能和陆家断绝来往,那──你就不是我殷家的儿子!”
殷天扬一咬牙,狠下心,说出这句话。
殷小殇顿时脸色猛然一变。
“爹……”
龙天耀在旁边紧紧的攥紧拳头。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计策。为了它,只能委屈一下小殇了……
毕竟是亲生骨肉,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殷天扬忍不住别开了目光,然後缓下话来,再说一句,“小殇,听爹的话,爹不会害了你的,和那小子在一起,迟早会被他害了,这次的事,爹可以不再追究,只要你向爹保证,再也不接触那个陆家小子。”
“对啊!”殷齐在旁边嘻嘻的笑得开心,“这次的事,我和爹就不追究了,反正,还有下次机会嘛!到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划出一丝恶意的笑容,好像盯著羚羊掉入陷阱的猎户。
龙天耀一眼便知晓了他的心思,但他没有点破。
果然,殷小殇一听这话,猛然直起了身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爹……难道你们还要再做这等卑劣之事吗!”
殷天扬一楞,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听殷小殇开口了。
“爹,从小,你就教育我,要诚信,要懂得做人的道理,为什麽──为什麽现在你反而──”
“放肆!”
虽然心下惭愧,但毕竟心高气傲,容不得别人说他。
殷小殇住了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扭过身,径直朝著门外冲去。
“你去哪里!?”殷天扬又惊又怒。
一口气没提起来,忍不住呛咳,旁边的殷齐凑过来帮他顺了顺背,殷天扬见著殷小殇几乎要跨到门边,拔高声音,把桌子狠狠一捶。
“你──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殷天扬怒道。
殷小殇的身子一顿,但没有回头,他径直往外走,再不迟疑,每一步,都像踏在一个钢钉上,下巴扬得高高的,只有龙天耀看到了他苍白得吓人的脸。
“孩儿知道了……”
这是他离开门时说的最後一句话。
龙天耀回过头,看了一眼气得呛咳不止的殷天扬,再看了眼露出得逞笑意的殷齐,终是随著殷小殇朝外而去。
龙天耀的计划
雨哗啦哗啦的下个不停。
龙天耀仰头望天,禁不住一叹,接著,回过头来,看了眼缩在别人门檐下的殷小殇,瘦弱的身子小小的缩成一团,栗栗发抖。路过的人行步匆匆,偶尔有望见的,也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风越刮越大,凄楚的直刺面颊。
殷小殇嘴唇隐隐发青,面色惨白,头发乱乱的披散在肩头,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变得有些枯燥。
他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
毕竟是从小在暖室里长大的花朵,心里总有种固执的自尊,就算已经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愿开口向他人乞讨。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在这三天,更是瘦到仿佛只剩下了骨头。他粗粗的喘息著,几乎连动都有些没了力气。
龙天耀眼见无人注意,悄悄飘升而上,摘了两片大叶子。
树叶上浸满了雨水,滴答滴答的往下流。
他将树叶举到殷小殇的唇边,“小殇,再喝些吧!”
殷小殇疲倦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慢的凑上前去,汲取了一点的水分,然後似乎有了丝力气。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勉强动了动身子,又扑通一声坠了下去,绸衣早就被泥染得漆漆的,不见了原本的颜色。
龙天耀急了,“小殇,你就在这呆著──”
“不行。”殷小殇晃了晃脑袋,舔了舔干裂的唇,一字一句,说的无比清晰,“这样会影响店家的生意的。”
说罢,扶著墙,一点一点的撑了起来。
他慢慢的挪动著步子,缓缓的往外走,走进了倾盆的大雨中。
浇灌下的雨水湿透了他的长发。
他的脸在雨水的冲刷中更加煞白,没一丝血色。
龙天耀在旁边捏紧了拳头,握住了殷小殇的胳膊,“小殇,说不定陆扬已经回来了,为什麽不──”
每天,龙天耀都趁著殷小殇昏昏沈沈的时候,到陆府打探消息,他早就计策好了该怎麽样让陆扬收留殷小殇,但陆扬不出现,他却是什麽办法都没有。直到第三天,他才见到陆家的马车停在府邸门前。
陆扬回来了!
他大喜过望,试探著想让殷小殇到陆府去。
哪知,殷小殇却不答应。
他神色间凄楚,埋下头,咬著下唇,无论如何也不想让扬哥哥看到他这样落魄的模样,而且──他知晓自己已经不再是殷府的二少爷,现在自己身无分文,对陆扬根本没有用处,只会拖累他。
听他这样说,再见他的脸色,龙天耀心下焦虑万分。
小殇不会就这样寻短见了吧!
不过幸好,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严峻,殷小殇虽然保持著自己的那丝自尊,宁愿饿死也不愿向任何人乞讨,但毕竟没有想要寻死,送到唇边的水,也总是会喝下去。
但,水毕竟不是食物。
看著殷小殇一天天的瘦下去,龙天耀心急如焚。
这样下去,就算是传说中的神人,怕也挨不住啊。
该如何是好……
商界中叱吒风云的龙大少,第一次完全手足无措,毫无办法。
啪嗒!
殷小殇脚步一滑。
身子顿时一倾,跌进了水沟里。
龙天耀大急,冲上前来,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扶,殷小殇已经挣扎著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向前走。
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打在脸上,竟似刀割一般。
龙天耀探过身子,想要扶著殷小殇。
殷小殇却是身子一抖,避过了,“龙大哥,我自己能行的。”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他又跌了下去。
满脸都是沈沈的泥,几乎连五官都分辨不清。
他又站了起来。
龙天耀在旁边看著,强制性的抓住了他的肩膀。
不管怎麽说,他也不能再让他这样逞强下去。
“龙大哥,我──”
手还没伸出,便软软的垂了下来。
殷小殇身子一坠,径直便倒进了龙天耀的怀里。
龙天耀低头看他,他却已经昏了过去。
四天的饥饿,加上精神上受到的刺激,他终於挨不住了。
龙天耀一咬牙,眼见四周无人,带著殷小殇飘升而起,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小殇出事。雨吹打在他的脸上,却透了过去,他想要用自己的身子帮殷小殇挡住漫天的雨,但雨碰不到他,坠到他的身上,便径直穿体而过,打在了殷小殇的脸上,泥被冲刷而净,露出惨白的不像个活人的脸。龙天耀心底一揪,更是身子使劲,飞得更加迅速。
他到了陆府的上空,却不见了那辆马车。
陆扬出去了!
他心下又痛又悔,抱著殷小殇的身子,再度潜伏而下,他将殷小殇放在了一个小小的巷口,那里有狭窄的门檐,可以避上一点的雨丝。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一口气。
再度看了眼昏迷中的殷小殇,他飘过巷子,浮上了高空。
他不知道陆扬去了哪儿,所以,他只能等。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他心急如焚,一次次的下了身来去看殷小殇的情况。
雨慢慢的停了。
天却缓缓的暗了下来。
终於,四个时辰後,他见到了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驰过来。
眼见著越来越近,马车却一拐身,朝著另一个大道弛行了过去。那是与小巷分叉的大道,路远,但是平坦。龙天耀一见,心下大急,若是他们从那里过去,自己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心下念头一转,他潜了过去,穿过墙,径直到了大道的末途。
那里,空旷旷的,什麽都没有。
他左思右想,看到路旁的一棵天大树,登时有了主意。不过,该怎麽样才能砍倒这棵大树呢……他在原地转著圈子,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碰不到砍刀,所以,他根本无法使用工具。
怎麽办怎麽办!
他咬著牙,狠狠的跺著地。
马车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这里,但在这时间里,他又能做些什麽。
就在他愁眉不展之际,突然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扭过头,声音却是从大道旁的宅子里传出来的。
应该是有人死了吧?
他心下叹息,如若不是,不会有这样凄厉的哭声,好像满心的怨恨和哀愁。
他能体会这样的感觉,小岚倒在他的怀里的时候,他也是如此痛苦,愤恨天地的不公,但那时候,他却哭不出来,那时候的他,只觉得不甘,只觉得不能放小岚离开,却从来没想过,要为小岚哀悼。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相信小岚就这样死了。
如果,自己那时候哭了,如果那时候为小岚的死而伤心流泪。
那……他该到不了地府吧?
也就不会发现那断了的姻缘,更不可能有现在的一切一切。
小小白一定直接按著原本的任务,将小岚带──
唔……?
小小白?
他的心猛然跳了起来。
突然想到了什麽,迅疾的飘入了那家大宅。
果然是有人死了。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床榻上,脸色青白。
一个女人伏在他的身上,嚎啕大哭,满脸的泪水。
他静静的站在门边等著,直到一一白的两个影子,在空气中缓缓的浮现出来,他才算松了一口气。
小殇有救了。
犹豫
白无常静静的浮在空气中。
他们没有发现龙天耀的存在,而是目不转睛的看著魂魄从死者的身体里隐现出来,他们的手里握著锁链,一伸手,套在了男子魂魄的脖颈上,然後一扯,魂魄便带著撕裂的哀叫声被完全被扯离身体。
他们做完一切後,径直要离开。
龙天耀这时候开口唤住了他们,“你们等一等。”
似乎没料到屋里还有其他人,他们身子蓦然一僵,回过头来,小白一见是他,满脸笑开了花的神情,惨白惨白的皮肤也好像浮现出了一丝的红晕,“你怎麽会在这里?”他大惊小怪的问。
小倒是一脸的冷漠,斜眼看他,不吭声。
龙天耀直入主题,“其实,我是想让你们帮个忙。”
“帮忙……?”
小白歪头不解。
龙天耀将事情说清楚,小白才恍然大悟,一拍胸膛,“这个简单,交给我吧!”他兴致满满,信心十足的模样。
哪知,他的话音刚落,小便吭了一句,“不行。”
这声斩钉截铁,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为什麽?”小白大惑不解。
“他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只要管好自己就够了。”
说罢,小拽著小白的手,就要消失在空气中。
“等等。”龙天耀一见,大惊失色。
如果他们回去了,自己该去哪里找他们!
这麽一想,顿时心急如焚,咬牙道,“你们必须要帮这个忙!”
小扭身,冷笑,“凭什麽?”
“这件事关系到小殇的生死,如果小殇死了,你们怕也不好交代吧!”龙天耀见他们神色微变,顿知这招有效,心下一松,嘴角泛起一丝笑容,一字一句道,“小殇应该还阳寿未尽,如果他死了,应该算是违背了你们地府的规矩吧?”说著这话,他细心的观察著小小白的反应,见他们神色有异,便站在旁边静静的等著,看他们神情,便知这事成功有八成的把握。
小白蹙眉,毫无所觉,听了这话,扭头对小说,“对啊,小,如果殷小殇死了,那我们可就破了地府的规矩,这可不好办啊!”
成了!
龙天耀心下大喜。
他就担心两人死不承认有这事,见死不救,但幸而那个小白比他想象中的要单纯的多,竟然就这样乖乖的上了套。现在只看小的反应了。不过小白都已经说的这样明白了,谅他也再没理由反驳。
果然,小的目光往小白身上一扫。
“小白,你带他先下去交差,这里交给我。”
直到小白和那个中年男子消失在空气中,他才看向龙天耀,淡淡的说,“走吧,不是要在陆扬来到之前吗?”
待他们从屋里出来,一眼却见马车遥遥的从那边飞驰过来。
小听了龙天耀的讲述,手一伸,干脆利落的斩断了大树的根部。
啪嗒!
天大树闷闷的倒了下去。
砰!
一声沈重的响声,顿时斜倒在墙上不动了。
这棵树实在是很大很大,这一挡,只留下了与墙之间的那一点小三角空隙,根本容不了一辆马车穿过。结结实实的将大道拦住。
“谢谢了。”
达成目的,龙天耀向小道谢。
小听罢,一声不吭,径直消失在空气中。
眼见马车在树前停下,龙天耀这才满意的回去,到了殷小殇的身边。殷小殇还没有醒,脸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更加惨白,头发软软的垂下来,看不出一点的生气。
龙天耀悄悄的潜伏下身,伸出手,抚上了殷小殇的额头。
没有发烧。
他松了口气。
看来,这几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以前的殷小殇,身子骨弱的很,经常生病,龙天耀发现了,借著研究药草的名义,经常让他试药,试的自然都是些有奇效的补药。殷小殇当时虽然不明所以,但仍是乖乖的将药给吃了下去,一点不剩。
这算是几年来唯一的收获了吧……
龙天耀心下叹息,却突然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过来。
来了来了!
他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连飞都来不及,就保持著抱著殷小殇的姿势,探著脖子朝前看。果然,一辆奢华的马车出现在了视线中,马车顶棚上映著一个显赫的‘陆’字,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坐在车夫的位置,扬鞭喝马。
他抱著殷小殇,将他往旁边拉了一些,恐他被马溅起的水波及。
马车疾驰而来,越来越近。
车里传出一点女人的嬉闹声,小厮根本没留意到靠著墙的小殇,他目光直直的向著前方,径直就要越过殷小殇躺著的位置。这事本就在预料之中,龙天耀见了,飞上前去,手里紧紧的捏著方才从大树上抓下的小根树枝。
伸手一拨,那根特意选好的小树枝朝前,尖锐的头部猛地扎上了马的腿。
马受到了惊吓,乍然掀起了前蹄。
小厮猝不及防,倒翻滚著从马车上摔了下来,落在泥地上,撞了一鼻子的。
马甩了甩脖子就要向前冲,龙天耀抓准时机,猛地跳上马背。
他拉住了马的缰绳,以前在现代,不是没有学过驾驭马的技术,虽然十年没有接触,但应付这个场面仍是绰绰有余。他死命的抓著,一夹马肚,马使劲的跺著蹄子,过了好久,才缓缓的平静下来。
马车停稳了,车中的人才掀起了帘子。
“小全,你──”
陆扬探出头来,却没见到坐在马车前的小全的影子,不由一楞,扭过头,才见到他的小厮灰头土脸的趴在地上,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吐出了一口泥,“少爷──”陆扬却没搭理他,他的目光越过小厮,朝著旁边飘去。
小厮顿时心下诧异,顺著目光看过去,一眼就撞见惨白得失了血色的脸,漆的头发遮住了半张面孔……
“鬼啊!”
小厮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叫声。
他手脚并用的爬到了窗子的下方,吓得嘴唇发青。
陆扬伸出手,啪的一声将扇子敲在他的头上,“你看清楚,他还活著!”
小厮胆战心惊的看过去,果然看到那个昏迷的人胸膛微微的起伏。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听上方传来女子娇媚的声音,“咦……陆公子,那个不是殷公子吗?”她小小的吸了一口气,似乎没料到殷小殇竟然在这里。
然後便是陆扬轻轻嗯了一声。
“他怎麽会在这里?”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宛如泉水一般清动人。
陆扬的目光在殷小殇的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移开,他松下帘子,吩咐一声,“小全,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吧!”
小全答应著,上了马车,一扬鞭。
龙天耀登时目瞪口呆,他全没料到陆扬竟然是这样一副反应。
正在他发愣之际,马车溅起了泥水,迅疾的朝前驰去。
马车中,美丽的女子靠在陆扬的身上,她的手轻轻抚上了陆扬的脖颈,“陆公子,你在想什麽呢?”
陆扬摇了摇头。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张惨白惨白的脸。
美得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容颜,在风拂起发丝的时候,带了点飘逸,竟似脱俗的仙人。只一看,便叫人忍不住的想要一看再看。即使只是那几眼的功夫,他却已经发现他消瘦了很多,露出袖子的手腕细得好像一捏就碎,色的发丝被水浸透,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为什麽会在那里?
陆扬心绪烦闷,晃了晃脑袋,也消不了纠缠在心眼上的念头。
晚上那麽冷,他穿的又这样单薄,不会出事吧……
他出事关我什麽事?
冷冷一笑,笑自己多管闲事。
但不管他怎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他,那张脸却不断的在心头涌现,马车疾驰得越快,那不安的念头就越重,好像就要吞噬了他的心智,让他心神不宁。美丽的脸,似乎蛊惑了他所有的深念,越想下去,越觉得好像有一根线将他的心紧紧的扎著,越来越紧……
抓著扇子的手犹豫著攥紧,又放松,然後突然将扇子狠狠的丢到地上。
“小全!”
马疾驰著,小厮应了声,“少爷,什麽事?”
“绕回去!”
“啊?是!”
陆扬的困惑
殷小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後了,他茫然的看著自己所处的地方,直到龙天耀推门进来,才收回目光,“龙大哥,这里是哪里?”
“陆家。”
龙天耀说出那两个字,殷小殇的面色不由一变。
他挣扎著要从床上下来,龙天耀忙上前扶住他,“小殇,你要去哪里?”
殷小殇多日不曾进食,这一番挣扎,头晕目眩,龙天耀俯下身,想帮他扶著身子,但突听耳边木门吱呀一动,忙松开手,殷小殇从床上爬起来,下床的时候,扶著床缘的手一软,不及防的摔到了地上。
他蹙起眉尖,揉了揉被撞到的胳膊,勉强撑起身子。
“你这副身子,想到哪去?”门边进来一人,快步走到他的身侧,却没有伸手拉他,话语里毫不掩饰的轻视。殷小殇抬起头,陆扬的脸一如往常的挂著一抹笑,眼底明显的恶意让他不由自主的心下一颤。
虽然这十年来,爹对他的宠爱几乎已经耗尽,虽然这三天以来,他吃了无数的苦头,但毕竟,他还是殷家的公子,被人这样居高临下的看著,感受著对方眼里话里的嘲弄,受辱的感觉一点一点涌上来,他扭过头,不吭声。
陆扬好奇的蹲下身子,“我问你话,为什麽不答?”
他见殷小殇扭头不看他,心里也不知是什麽感觉,探出手,用扇尖抬高对方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
两人隔得极近,殷小殇几乎能感觉到陆扬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的感觉。
他睁眼看过去,陆扬漆的瞳孔里是他的影子。狼狈瘦弱,就算只是一个小小的倒影,但看著那幅样子,也能联想到他此刻定是满脸惨白。
他是很想见扬哥哥没错。
但他绝对不想让扬哥哥看到自己的这幅样子。
如此狼狈的──
他垂下眼,心忍不住有些泛疼。
殷小殇的手悄悄探入怀中,当年那只金色的蟋蟀藏在手心里,咬著牙,却愣是拿不出来。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扬哥哥相认,他们该是平等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对方用轻视的目光扫著,自己如此卑微的姿态。
痛苦的蹙起眉头,前几天那样想见的一个人现在就在自己的面前,一时间却手足无措,连呼吸都浅缓了下来。
喉间似梗著一块东西,张了张嘴,至少想要道声谢谢,对方救了自己,这句话是理所当然的吧,可是──就算是这样简单的两个字,他也吐不出来,半晌,他伸出手,推开抵著下巴的扇子,埋下头去。
“谢谢。”
声音低得好像不可闻,但陆扬却听到了。
他唇角的笑容一僵,原本挑衅的话在舌尖转了转,又吞了回去。
气氛似乎有些微妙。
陆扬深深的看著殷小殇半晌,突然展开扇子,遮住了嘴角的尴尬,随意的扇了几下,然後嗤笑一声,“我可不是有意救你的。”
对方不吭声。
陆扬突然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超乎自己的所料。
从小到大,周围的人便不断的提醒著他──殷家是陆家的敌人,是殷家害的爹上不了官场,在地位低下的商界里苟延馋喘。听了十几年,这样的念头已经刻在了心底。他素来对父亲没有什麽好脸色,娘死後才数月,爹便找了其他的女人,终日花天酒地,似乎根本就忘了娘的存在。但从小窝在娘的怀里,也听惯了陆家下人的流言蜚语,听惯了殷家的各种负面消息,便有了一种几乎是本能的厌恶,他相信,殷家定也是这般看待陆家的,两家就好像是两头蓄势待发的狮子,等著对方稍稍松懈,便狠冲上来,猛咬一口。
眼前的人是殷家的人。
素来都听殷家虚伪,看来果然如此。
陆扬自认为找到了一个理由,心不由安了下来,他素来做事潇洒干脆,对上任何人都是一派风流,谈笑风声,竟从没出过一点的岔子,也从来不曾遇到这般尴尬的情景。心安下来之後,却突然有了一点的怒气,对方埋著头,不肯看向他的样子,莫名的让他心底空落起来。
他从来都是万众瞩目的对象,从来不曾有人敢这样忽视他。
张张嘴,正准备说上一句话。
突然,门口窜进一个下人,毕恭毕敬的鞠躬,“陆少爷。”
陆扬没有回头,“怎麽?”
殷小殇也抬头朝著那个下人看去。
“如少爷所料,殷家正在寻找著殷公子的下落,方才殷老爷派人前来陆家寻问殷公子是否在此地。”
殷小殇听罢一愣,反应过来,面上不由露出喜色。
陆扬却是纳罕,回过头,问,“殷家怎会怀疑殷小殇在陆家?”陆家是殷家的敌家,他和殷小殇素不相识,只在盛会上有过一面之缘,而且相互之间更是竞争对手,连一次真正的谈话都没有,难不成殷老爷连他会救了殷小殇的事情都猜到了?这事怎麽想怎麽古怪,陆扬皱起了眉头,极为不解。
“小的不知。”
“那人是否还在?”
“已经被陆老爷走。”
殷小殇面色一变,挣扎著想站起来,陆扬挥退下人,“你想回去?”
殷小殇点头。
“那我带你从後门走,若是走前门,被发现了,丢脸的可是陆家。”
陆扬轻嗤一声,嗤笑著自己为何突然有这般的好心肠,但见著殷小殇亮闪闪的一双眼盯在自己身上,便一句为难的话都说不出了。带著殷小殇到了小门边上。
“谢谢。”
想来爹虽然口上对他语气重,但他失踪了,爹也会为他心急,出来寻他,爹毕竟还是关心他的。心下一软,想到马上就可以回去,他惨白惨白的脸上挂上了一抹红,眼底也带上了不自禁的笑意。
陆扬见著殷小殇笑,突然却有些恍惚的熟悉感。
眼见著对方就要离开,头脑一热,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抓住了对方的衣角,然後见著殷小殇困惑的回过头,又不知自己为什麽要抓住他,一时之间愣住了。然後听到殷小殇说,“扬哥哥?”
陆扬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说过,我们还没有熟到那种境地。”见著殷小殇眼底蓦然的受伤和委屈,又突然心软了,他毕竟是怜香惜玉之人,就算眼前的人是他的敌人,但看著那张美丽的脸露出伤心的神色,也不由软下了语气,“我救了你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殷小殇点点头,俯下身,从小门里钻出去。
反正小时候偷偷溜出去找扬哥哥的时候,这种小门都不知钻了多少遍,也没觉得有什麽奇怪,只是当时年龄尚小,走出去的时候极为方便,现在却要稍稍躬著身子才能出去。
陆扬站在原地半晌,只觉得殷家的这位公子虽然看起来沈默了一些,但眼瞳清如水,或委屈或高兴一望便知,怎麽看也不似一个虚伪的人。明明只是第二次见,而且又是仇家,他却似乎对自己很有亲近之心,再加上殷天扬见著殷小殇失踪,却会怀疑到陆家身上。
想到外界流传说殷家二公子在殷家的地位很低,那他一定是见著陆家飞黄腾达,和别人一般,前来巴结。
陆扬身在商界,身边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便即习以为常,除了小安,每个人接近他,肯定都有目的,他一直是这麽认为的。想到小安,眼神顿时一黯,他托人找遍了全城,把所有唤作易安的人全招了来,不是年龄过大,就是年龄过小,好不容易见到了年龄相似的,从小盒子里取出当年的那只绿色小蟋蟀,小心翼翼的捧到对方的面前,那几人却分毫不识得。
难不成小安搬到了别处?
还是易了名?
陆扬眉头皱得紧紧的,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於是干脆钻出小门,出外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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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V-这章是全新的,火热出炉哟!
小殇他爹大概形象也会好上一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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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扬的心思
殷小殇从侧门钻出後,径直便往殷府。
他的头发凌乱,衣服上甚至带著干涸了的泥啧,整张脸惨白得吓人,心下羞惭,并不想让人认出他来,於是埋下头匆匆的走,路过的行人看了他几眼,见他狼狈的样子,也没敢猜他是风光无限的殷家的公子,见他身形瘦弱,看起来著时可怜,便纷纷给他让了一条道。不过一个时辰,殷小殇便遥遥看见殷府屋顶上的白瓦。
龙天耀浮在他身边,脸上有些沮丧,本想让小殇住在陆府,让两人发生感情,怎的小殇又要回去了呢。
殷小殇没注意龙天耀的失常,他正心下暗暗思量著该如何和爹说,如何劝爹不要再做那等卑鄙之事。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个人,哎哟一声跌在地上,然後对面的人发出讥诮的笑声,熟悉得让他浑身发毛。
“哥──?”
殷齐仍是穿著奢侈的华衣,他的身後跟著几个高壮的下人。
看著摔在地上殷小殇,他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哟,小殇,你怎麽成了这副鬼样子。”
殷小殇埋著头不说话。
“你现在准备上哪去?”
殷齐轻嗤一声,见殷小殇抬起头来,便做了然状,“我懂了,你是要回府是吧?”手中的扇子往肩膀上轻轻的敲击,突然面色一板,“那可不行。”
“为什麽?”殷小殇面色一变,惨白得吓人。
“殷府没你的位置。”殷齐讥诮道,“爹都说了,他不想看见你。”
殷小殇神色一黯,“可是──”
殷齐当然知道他想说什麽,打开扇子,轻嘲一句,“那只是形式,形式懂了不?家丑不可外扬,殷家公子失踪了,外界人会怎麽说呀?当时可是有人见著你跑出大厅的,若不去寻你,别人只会说爹冥顽不灵,啧,其实啊,爹根本就不想看见你。”
殷小殇面色煞白,他觉得这句话有什麽地方不对劲,脑中急转之下,又听对面的人说,“不过,想回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殷小殇抬起头,看著殷齐。
殷齐软下语气,“昨日我和爹还在商量著要往陆府最近的那匹首饰动点小手脚,若你愿意帮忙──”
“不可能!”殷小殇截断他的话,“爹怎麽会──”
“啧,你别忘了,爹可以答应一次,就可以答应第二次。”殷齐笑起来,看著殷小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觉得满心的畅快,“陆府和殷府可从来都是敌对面,见著敌家飞黄腾达,爹又怎麽坐得住呢。”
殷小殇惊惶的瞪大眼,然後摇头,“我不相信。”
殷齐问旁边的下人,“阿才,昨天爹让你联系陆府的那个管家,你联系上了没有?”
阿才顿时满脸惶急,忙摇头,磕磕巴巴,“为什麽少爷会知道──老爷吩咐不能告诉任何人的。”
这话一出,殷小殇浑身发冷。
殷齐叹了一口气,“你可以厚著脸皮回去,爹也不会对你怎麽样,但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别做其他的小动作,不然再被出来,那可就真的──哎,小殇!”他假心假意的唤了一声,见著殷小殇踉踉跄跄的跑远,唇边便露出一点恶意的笑容。等了半晌,直到殷小殇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掏出一锭银子塞到阿才的手里,“演的好,这是答应给你的报酬,我还加了十两银子。”
阿才忙将银子藏进怀里,满脸惊喜,“谢谢少爷。”
殷齐的目光往其他下人脸上一扫,随手丢了几锭银子过去,“今天这件事,断不可告诉爹,听明白了没?”
“小的明白。”
殷小殇出了巷子,走了半晌,还是绕了回去,遥遥一看,顿时一个激灵,看门的可不正是跟在殷齐身边的阿才?想到方才他们所说的话,更是觉得心凉,咬著牙,朝著另一边走。他茫无目的,除了殷府,他不知现在该去哪,从小在殷府长大,就没出过门,更没结交过其他的公子哥,除了扬哥哥──
扬哥哥……
殷小殇神色黯然,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金蟋蟀。
如果是扬哥哥,遇到这种事,一定不会如小殇这般窝囊吧。
他神色惘然,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不想让别人认出他的样子,若让人知道了殷家公子竟是这般落魄的样子,光是想著,就觉得难堪得几乎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他现在漫无目的的走著,只想找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他的地方,好好的安顿下来。
家是回不去了。
手脚又无缚鸡之力,养尊处优的身子坐不惯粗活。殷小殇蹙著眉头,思索著以後的去向,他与一个人擦身而过,却浑然不觉自己腰带上的玉佩勾住了那个人身上的令牌,令牌晃荡一下,悬在了自己的腰间。
直到突然感觉後领子一紧,他才反应过来。
“哪里来的臭小子,连老子的东西都敢偷。”殷小殇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抖,扭头看去,那个人如狼一般的视线看著他,脸色阴沈,配上从额头划到下巴的那个狰狞伤疤,著时让人不寒而栗。
殷小殇目瞪口呆,眼前的人一见便知是武林中人,从小到大,爹就告诉他看到这些人要绕道走,他说他们凶神恶煞,蛮不讲理,而且拿性命当草芥,若是被他们撞上了,说不准会性命不保。
他吓得一哆嗦,趁著对方松手的当头,忙退後几步。
“我没有偷你的东西。”他攥紧拳头,声音不自禁的打抖,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理直气壮。
“哟,那这是什麽?”
那个大汉冷笑一声,劈手夺过殷小殇腰间的令牌,拿在手里晃荡著,直到见著殷小殇的面色霎那间变得惨白,才哈哈一笑,“臭小子,连我的东西你都敢拿,你可知我是什麽人。”
“我没有拿你的东西。”
殷小殇心里怕得很,口上却是不服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想到自己会被认为是一个小偷小摸的人,莫大的耻辱让他浑身发抖,这次却是被气的。
那大汉打量著他,只觉得眼前的小子身子瘦弱,却不甘示弱的样子,颇有意思。再细细打量,对方的脸白白净净,头发凌乱的遮住了半张脸,露出弧度优美的唇和白皙的下巴,在发间盯著自己的那双眼睛,莫名的让他心下一颤,也不知是什麽感觉。他突然很想看看这小子的长相,手探过去,殷小殇惊吓的闭上了眼睛,还没等那双手挨上他的脸,便被一只手横空截住了。
“我刚才看到了,他没有拿你的东西。”
却是陆扬的声音。
殷小殇浑身一僵,回过头,陆扬没有看他,虽然嘴角仍带著一抹笑,但眉宇间阴气沈沈,让人不寒而栗。
方才他眼睁睁的见著殷小殇从殷府外的那条街上跑出来,眼睁睁的看著他与那个武林人士擦身而过,看著那令牌被勾到了殷小殇的身上。他毫不介意,虽然不知为什麽殷小殇没有回到殷府,不过反正也不关他的事。见著眼前的情景,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殷小殇就算被武林人士缠上了,又与他何干,何况,在这样的闹市区,就算是武林人,也不敢太放肆,顶多会让殷小殇吃点小小的苦头罢了,这不正是他所乐见的麽。
心下这样想著,却站在卖泥人的摊子边看了又看,似乎被摊子上各式各样的泥人吸引住了,耳朵却竖了起来,不自觉的留意著那边的动静,殷小殇被那个大汉揪住了领子,不知为什麽,心头突然有些不自在。
他偷偷的拿眼看过去,殷小殇瘦弱的身子显得可怜兮兮,想到在盛会上,他们两人风光无限,对琴,对画,还有那只他们画得出奇一致的鸳鸯。原本看著自己的对头被人这般侮辱,他该觉得高兴,畅快,但莫名的,心下发闷。
他又怎麽了。
陆扬强制著想要扭过头,却一眼见到了那汉子看著殷小殇的眼神。
看著那汉子伸出的手就要拨到殷小殇的脸上,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当先冲了过去,伸手挡住。
他真是疯了……
什麽时候竟有了这样的好心肠。
罢了,毕竟曾是被自己当为对手的人,无论如何落魄,也容不得别人这般羞辱。好像因此寻到了一个理由,神色自然了一些,但仍心下暗恼,语气也冷了几分,“我方才看见了,令牌落在他的身上,只是无意勾到罢了,并非有意行盗。”他的身手本就比一般武林高手更甚一些,眼前的大汉只是武林中下三流的角色,外强中干,陆扬捏著他的手腕,偷偷施了一股内劲,顿时吓得恍然无措。
“是是……”
大汉忙点头。
陆扬松开手,大汉快步的逃开了。
众人眼见著没有热闹可看,纷纷散去,殷小殇站在原地没有动,小心翼翼的道,“谢谢。”
“我可不是有意救你的。”
陆扬哼了一声,朝前走去,殷小殇忙跟上,埋著头走在他的身後。
“殷公子此番要去哪里?”
陆扬见他一声不吭,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殷小殇眼神黯然,摇头不语,见他神色,陆扬便知他无处可去,虽然不知为什麽,但他也不是好奇心重的人,自顾自的转了个话题。
“殷府不容纳你,不过你尚有一技之长,要活下去也是容易。”陆扬用扇子遮住唇,眼里闪著恶意的光,“听说怡春阁缺一名琴师,我看你琴技不错,不如帮你介绍如何。”怡春阁是附近最有名的妓院,这下提起来,不过是想羞辱一下眼前的人。哪知,他的话音刚落,殷小殇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殷小殇忙道,“谢谢。”
陆扬的嘴角一抽,僵住了。
他古怪的目光往殷小殇的脸上转了半晌,眼前的人,莫不是根本不知怡春阁是个什麽地方?
他哪里知道,殷小殇在府里难得出来一次,殷老爷刻板严苛,随著他出府的下人又根本不会带少爷去那种地方,所以虽已年方十八,在那方面却仍似白纸一般。何况,说这话的人是陆扬,殷小殇打心眼里对陆扬几乎是有一种盲目的崇拜,扬哥哥肯定是为他好的,他一直是这样认为著。
在那种信任的眼神下,陆扬不知自己是怎麽了,浑身的不自在,只觉得无端的心虚。他随手往前面一指,“喏,就是那里,你要不要过去试试?”
殷小殇看著眼前的打扮得花俏的楼阁。
蹙紧眉头,浓厚的脂粉味顺著风飘入,想了想,迈向前几步。
陆扬在後面看好戏,直到见到一个妖豔的女人上前来揽住了殷小殇的胳膊,才稍稍有些别扭的将扇子收了去,原本准备将殷小殇拉开的龙天耀打量著他的神色,心下一动,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女人吐气如兰,靠在殷小殇的身上,“公子,第一次来吧。”
“我是──”殷小殇哪里有和人这样接近过,一张脸红了个透。
“公子别急,进来说话。”
女人顺手帮殷小殇把头发弄得齐整了一些,刚想拉著他进去,一抬起头,却见著了殷小殇的脸,然後倒抽了一口气,虽然模样狼狈,但她当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俊美得宛如仙人般的公子,虽然听说常来的陆公子也是俊美如斯,但对方是贵人,只有怡春阁的花魁才有可能接近,她这种却连脸面都见不著一次。不由心下一酥,身子便软了,黏在了殷小殇的身上。
陆扬站在後面看著,心下暗哼,想著若殷小殇进了里头当了琴师,被人知晓,殷府必定会被所有人耻笑,心下顿时畅快,但想到殷小殇要和一群的庸脂俗粉呆在一起,莫名的又心下不快。他看著那个女人一双手抚上了殷小殇的腰,殷小殇还一副浑然未决的样子。眼见著两人就要走入阁内。
手攥紧,放松,再攥紧,再放松。
他紧走两步,狠狠的将殷小殇一拽,硬生生的朝著另一个方向拉,殷小殇完全不知发生了什麽事,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地上。
他想起在那次盛会上,殷小殇低头抚琴,悠扬的琴声,白衣飘飘,长发轻拂,宛若谪仙,再想到现在落魄,突然觉得胸口一股气一个劲的往上冒,殷小殇的身上传来一点廉价的脂粉味,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殷小殇抬头看他,见他脸色阴沈,有些不明所以,“扬哥哥?”
陆扬却似想到了什麽,回过头来,又是一笑,“若你真的无处可去,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处地儿,不知殷公子可愿意?”
“咦──”殷小殇有些犹豫了。
陆扬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些什麽,“虽然那是陆家的地方,但进进出出的只有几个信得过的下人,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有那麽个地方,你可以不用担心别人会发现你在陆家的事情。”
陆扬眉头一挑,似乎认准了殷小殇不会拒绝,“虽然那以前是下人住的地方,但环境也还不错,而且至少安静,殷公子该不会嫌弃吧?”
殷小殇忙摇了摇头。
他现在无处可去,心下惶急,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的皱眉,他并不想白占别人的便宜。陆扬见他神色,当然知他所想,嘴角冷冷勾起一笑,“当然,我是商人,那屋子可不是平白给你住的。”
他冷不丁取下殷小殇腰上的玉佩,晃了晃,“这个归我了,就当报酬,如何?”
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有钱也无处买得,按理算来,殷小殇可是吃了大亏,但他对这些并无所觉,只道没有白占了别人的便宜,又想到若是住在陆府,说不准可以天天见到扬哥哥,於是便点头答应下来,心下暗道,扬哥哥对他真好,若不是有些想起他了?这样一想,心蹦蹦的跳起来,喜不自胜。
陆扬带著殷小殇到了陆府後院,招了个下人,让他把殷小殇带进去。自己却绕了个弯子又出去了。
他手里玩弄著那块玉,想著让殷小殇在外头被被人轻视羞辱,觉得太不值得,心下不爽快,倒不如把他带到陆府来,让他住在下人的地方,粗茶淡饭,便算是让他尝了苦头。
何况,想到堂堂的殷家公子无其他依靠,只能依附於自己的敌家,遮遮掩掩,断不敢出了门去,思及此,心下又好受了一些。
每次见著他,自己就浑身不对劲,真不知是著了什麽魔道。对於殷家人,陆扬总是本能性的觉得厌恶,但似乎对著这个殷小殇,除了厌恶倒是有著另外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对方才学与自己相当,所以才见不得他被别人侮辱了去。罢了,还是什麽都别想,找个地方好好的乐一乐。陆扬看著手中的那块玉,却总觉得那张脸仍在自己的脑袋里晃著,怎麽也抹不去。他轻嗤一声,拿著玉进了当铺,随便当了一千多两银子,沈甸甸的坠在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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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某狐狸真是取名无能了TAT这章节名随手取了个真别扭,-V-这又是新打的章节,童叟无欺,O(∩_∩)O,殷小殇总算住进陆家了0 0这章打出来感觉有些别扭,有啥问题大家要提-V-拜倒
痴
PS:某只是起名无能帝TAT求谅解。
章节名乱七八糟,大家体谅囧……某只掩面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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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府昭告天下,殷家二公子失踪了。
在这个时候,殷小殇已经呆在陆府三天了,陆扬却再也没来找过他,除了一个送饭的小厮外,这个地方再没有其他人来过。殷小殇每天伸长脖子往栏外望,却怎麽也等不到自己想见的人,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担心被人发现,所以不敢出门,坐在屋里越来越不安。他怎麽会想到,陆扬终日被莺莺燕燕服侍著,早就把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陆扬为他寻得住所,让他住在陆府,殷小殇便天真的认为他的扬哥哥已经记起了他,踌躇了很久,终是忍不住问起陆扬的消息。龙天耀这三天有空便到外头去,应该知道扬哥哥为什麽不来。
对著他眼里的期待,龙天耀又怎麽能说得出陆扬早就把他忘了的话。只能硬著头皮别开视线,干巴巴的说陆扬只是太忙了。
的确,是太忙了。
龙天耀在心底冷笑,忙著和其他的人调笑嬉戏,却抽不出一点的时间踏入这间别院。
好像有什麽东西在他的心口上刮了一下,他突然开始隐隐觉得,他真的有什麽地方做错了……
不,他攥紧拳头,将心底涌起来的愧疚感强压下去。
他没有错,他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小岚而已。只要他们在一起,小岚就可以复活,和自己继续那个没有完成的婚礼,他们会继续有百世的姻缘,再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这样安慰著自己,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大,他避开眼,却再也没能那麽坦然的和殷小殇对望,好像只要被对方看著,就会将自己心底的丑陋狰狞的暴露出来一般。
龙大哥说的话都是对的。殷小殇这样盲目的相信著,他就真的以为陆扬只是太忙才没来看他,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就算送来的饭菜和原来的一样,只是粗茶淡饭,他也吃得好像世间最大的美食,他苍白的脸上每天挂著和煦的笑容,似乎喜不自胜。他等著,等著,五天,七天,十一天,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他的扬哥哥还是没有出现,他又开始觉得闷闷不乐了,纵使龙天耀掏空了脑子给他说故事,他也笑不出来了,眼神里透出一种浓浓的哀怨。幸而院中倒有一架琴,每天不是弹琴就是窝在屋里写字,倒也不会觉得无聊。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陆扬还是没有出现。
殷小殇失了希望,开始绝望。
他问龙天耀,“会不会是扬哥哥来到院子,没看到我,所以又回去了?”
龙天耀看著他,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每天,他都飘飞到陆家的前院,却每次都看到陆扬和不同的女人甚至是男人饮酒作乐,风流快活。他知道他该告诉小殇真相,断了他的念头,但是对上那双眼,有些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纵使知道自己的谎言只会让小殇陷得越来越深,但潜藏在心底的自私,让他一次又一次的给小殇希望,看著小殇脸色越加难看,神情越来越黯淡,终於开始後悔,想要告诉小殇真相,又突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觉得胸口揪心的疼。
殷小殇却把龙天耀的沈默当成了默认。
他不再在屋里写字画画了。他把琴端到院口,这个位置,只要有人出现在前往後院的路上,他都能马上发觉。
他开始一遍遍的弹琴,纵使琴声根本飘不到前院,他也弹得很认真。
龙天耀在旁边看著他,无可奈何。
“嗔……”
弦断了。
鲜红的血从指尖淌下,流上了琴弦。
龙天耀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的将治伤的药草碾碎了为他敷上,殷小殇乖乖的任他将他的手翻来覆去的看,不吭声,他的手指冰凉冰凉,就算是龙天耀,也能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寒。
他不由一楞,扭头看向殷小殇。
殷小殇却没有看他,他扬著头,看著天际,没有带著一点表情,只有眼底哀哀的寂寞。
龙天耀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好像有一根针扎在了心眼上。
麻麻的酸楚。
他更加频繁的朝著正院而去,一次次的想看个究竟,看看陆扬到底在做些什麽,但每次,他都只能看到一堆的莺花燕雨,陆扬宠爱的男人和女人一个个的换,他却从来不曾想过要踏入这个後院。
龙天耀束手无策,他几次想要冲上前去,把陆扬给揪到後院来,但每次穿体而过後,他都觉得懊恼。
他第一次这样痛恨自己现在的身子。
清晨,天气泛寒。
殷小殇照著惯例到了井边,想要舀水洗脸。
井水冰凉凉的,彻骨。
龙天耀伸出手,将一桶的井水弄暖。这是他来到这个小院後的唯一一个收获。那是有一次,他靠在那个小小的火炉旁的时候,他感觉体内沸腾的气不断的上冒。他觉得诧异,便开始研究这个莫名其妙的气体。
研究了许久,也只发现了这麽一个用途。
不过多亏了这个,倒让殷小殇少吃了不少苦头。
“谢谢龙大哥。”
每次,殷小殇都会扭头对他说上这麽一句。
听到这句话,龙天耀总是心虚的别开目光,不敢看他。
小殇哪里知道,他的一切苦难,全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
……
陆府前院。
陆扬坐在竹林之中,他的左手抱著一个绝色的美人,右手搂著一个娇小的少年。他的面前是一方小桌,桌上摆著一壶酒,和三个小杯,外加一篮刚刚采摘下的葡萄。
一个小厮站在旁边微躬著身子等候命令。
娇小的少年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看起来乖巧至极,他拎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送到了陆扬的唇边,“陆公子,喝酒。”他的声音柔媚无比,让人听了,便觉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钻到了心眼里。
他是陆扬近来新疼宠的美人,名唤银桑。
坐在左手的佳人见之,不甘示弱,伸出芊芊玉手,摘了一颗葡萄,同样递到了陆扬的唇边。
“陆公子,这葡萄可甜了,尝尝。”
“嗯,好好。”
陆扬放声一笑,喝了一口酒,一张嘴,将葡萄含进了嘴里。
扭过头,赞赏的冲著佳人一笑,“真的很甜。”
他的长相俊美无比,笑起来的样子更是蛊惑人心,美人不自觉的看直了眼,顿时面犯桃花,身子一软,依偎在了陆扬的怀中。她的声音嗲嗲的,娇羞的将脸埋下,“陆公子喜欢就好了……”
旁边的银桑看了,心下不满,别过脸去,不屑一哼。
“公子真偏心。”他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却颇像是撒娇。
陆扬见他们争风吃醋,觉得有意思,笑得更开了些。“来,给你也尝尝。”说罢,提起一颗葡萄,塞入了银桑的嘴里,银桑鼻子里轻哼哼,终是娇嗔一声,倒入了他的怀中。
左拥右抱,暖香玉怀。
小厮站在一边,毕竟是相随了很久,对陆扬的一举一动都很熟悉,见陆扬虽然满脸笑容,和往常没有两样,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的往上空飘去,於是,机灵的低下头,问,“少爷,有什麽事要小的去做麽?”
“你可听到琴声?”
陆扬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的问。
琴声?
小厮大惑不解。
他侧耳听了许久,然後摇摇头,“小的没听到什麽琴声啊。”
“你们呢?”
陆扬问怀中的美人。
两人皆是困惑的摇头,表示自己什麽都没听见。
是吗……
只有自己听见了啊……
陆扬挑起眉头,收回目光。扇子一摆一摆的摇著,他闭上眼睛。
原本他以为只是幻听,但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每天都听到同样的琴声,那就不是幻听了。
悠扬的琴声似乎带著如怨如述的哭泣,一点点的绕到了耳膜,窜上了心坎。
这琴声……
好像似曾相识……
扇子在胸口处顿住了,他突然却记起了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琴声。
那是在盛会上,底下一片静谧的时候,耳边唯一的声音。
比那时候舒缓,比那时候柔和,但的确是那个人的琴音。
他缓缓的睁开眼睛,若无其事的拎起一颗葡萄喂银桑吃下,问了一句,“後院那里最近有发生什麽特别的事吗?”
小厮摇头。
陆扬於是不再说话,把扇子收了起来。
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从心底涌起。
这琴声……
“後院住著的可是殷公子?我早就听别人说,陆公子收留了殷公子,没想到却是放在了後院。”银桑问。
他这句不经意的话却徒然让陆扬面色一变,“这是谁和你说的?!”
银桑从没见陆扬这样严厉的神色,不由有些惴惴不安,“是阮熙,他说他哥给殷公子送过饭,在他面前一个劲的夸殷公子是个美人呢。”他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见陆扬一声不吭,似乎并没有发怒,这才松了一口气。终是少年心性,忍不住问,“陆公子,殷公子当真有那般美?”语气酸溜溜的。
“他再美也没有小桑美。”陆扬调笑了一句,凑上前去,轻轻的吻银桑的脖颈,一只手在滑嫩肌肤上抚弄著,冷眼看著银桑喜不自甚的样子,过了半晌,假装不经意的问了一句,“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爹知道吗?”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谁敢把这事告诉老爷啊。”
银桑笑了一声,黏在了陆扬的身上,“这件事我们就只在院子里传著,怕惹了是非,也没人敢在外头嚼舌根,我们都在猜啊,陆公子一定是被殷公子迷住了,才会收留他。”
另一个佳人讥笑道,“怎麽可能,谁不知道,殷家和陆家可是死对头,收留他,肯定是为了借此刁难他,陆公子,你说对不对?”
陆扬眼里泛起一丝波澜,然後化成一抹不在意的笑容。
“对对,小凝你说的好极了。”
他大笑著将小凝搂进了怀里。
琴声仍若有若无的飘来。
只让他觉得心底似乎被挑动了一根弦,连意识都突然有些恍恍惚惚。
突然,琴声停了。
陆扬似乎从梦中猛地惊醒过来,霍的站起身子,怀中的佳人猝不及防,跌在地上,哀哀叫痛。
“少爷,你怎麽了?”
小厮大惊失色,忙上前问。
陆扬摇了摇头。
琴声怎麽这时候就断了,以往都会到傍晚时分才歇了的。
他心下暗道,莫不是殷小殇出了什麽事?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不对,他的事情,与我何干。
他脑子里念头微转,脸上却是不动神色,见到小凝从地上爬起来,强忍住心下的烦躁,他将她拉入怀中,柔声道歉,“摔著了不?是我疏忽了。”
小凝缠上前,“好痛哦,陆公子。”
“来,本公子给你吹吹。”
脸上绽放开笑容,小凝不依的打了他一下,陆扬强制让自己抛弃一切其他的念头,笑得一派风流。他搂住小凝的身子往前厅走,再不回头看一眼。银桑见了,心下暗暗妒恨,冷著脸跟上前去。
小厮不明少爷到底在想些什麽,搔了搔後脑勺,也只能乖乖的留在林间收拾残局。
琴声,再度悠扬的响起,飘荡在空气中。
可是能听到它的人,已经离开了。
醉酒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
陆扬还是没有出现。
殷小殇似乎已经彻底死心了,他愁眉不展,无论龙天耀说了怎麽样的故事,他的眼底也再没有丝毫的笑意。
“扬哥哥忘记小殇了吧?”
他和龙天耀这样说。
满脸挥之不去的哀怨,犹如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看到他这样,龙天耀心底顿时一揪,疼得好像连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
以前,看到殷小殇对陆扬痴痴的一片深情,他还觉得不够,十年来,无数次的对他提起陆扬的名字,深恐他将陆扬给忘记了,就算在小变得殇刚来陆府的时候,也无时无刻的不给他希望,唯恐他对陆扬的感情黯淡下去。然,现在,看到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殷小殇对於陆扬的感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的多。每次看到殷小殇弹琴时望著前院的眼神,他却觉得心底空落落的,突然想要殷小殇对陆扬的感情少一点。这样,他至少不会如此痛苦。
不过,後悔已经来不及了。
龙天耀坐在高树的顶上,他看著殷小殇按照平时一样,坐在院口弹琴。他纤长的手指拨动著琴弦,悠扬的琴声宛如天边的幽云,越弹越稠的哀伤。
殷小殇的目光时不时的往前方飘去。
龙天耀知道他在等待什麽,不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但今日,前院似乎有些不大对头。
静悄悄的,没一点嬉闹的声音。
陆扬不在竹林?
殷小殇忍不住,问了来送饭的小厮。小厮回答他,陆少爷去外头与别人商谈事情,一时半会回不来。
原来是这样。
既然扬哥哥听不见,小殇也再没兴致弹下去。
他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天,傻傻的发愣。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一动不动,他似乎在观察著天边的云,看著太阳一点一点的落下。饭菜搁在旁边,早就凉透了,送饭的小厮再次来送饭的时候,看到这情形,一声不吭,将新的饭菜摆在他的旁边,将旧的收走。
殷小殇扭头看看旁边的饭菜,几块白萝卜搁在碗里,味道扑面而来,忍不住的皱眉,将碗推得远了一些。他最讨厌吃白萝卜,从来都讨厌,在家的时候,每次吃饭,白萝卜放在面前,他连碰都不会去碰,爹若是在家,定是夹上两筷子,用白萝卜把他的碗塞得满满的,冷著脸让他不要挑食。
已经这麽久这麽久没有见到爹了。
不知他现在怎麽样。
这个院子与外界几乎隔绝开来,听不到一点的消息,送饭的小厮不知什麽时候换了人,除了送饭,一个字都不多说,他问起殷家的事情,那个小厮摇著头,表示什麽都不知道。心慢慢的沈了。开始想念家,想念爹,想念殷府的每一个角落。然後乍然又想到了殷齐说的那几句话,眼神顿时黯淡下去。
殷府回不去,想起来只觉得凄苦茫然,於是,只要一想起殷府,他便要努力的让自己转移注意,那想什麽呢?他的记忆里,这十几年来,唯一快乐的时光,便是和扬哥哥在一起的那一年多的日子。
於是他开始想,恍恍惚惚的想,对著一棵树,想到那时候,扬哥哥抓著一把泥,龇牙咧嘴的要往他脸上抹的样子,想起了他们一起吃糖人,一起缩在树下絮絮叨叨的说著话,他听著扬哥哥一个劲的抱怨那些老头子太烦人,闭著眼睛,只觉得天不要该多好。
想得久了,开始成了习惯,龙天耀对他的安慰就像是在已经出苗的种子上浇水,心心念念的,开始全是陆扬。
寂寞的时候,伤心的时候,沮丧的时候,想到陆扬,就会莫名其妙的高兴起来,就连睡梦中也会梦见陆扬对著他笑。但醒来後,心底越加空虚,对著空无一人的後院,不断的弹琴,不断的分散著自己的注意力,却还是觉得寂寞。他好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他回忆著和扬哥哥在一起的每一天,借此得到一点的慰藉,心下安慰著自己,扬哥哥没有忘记他,他一定会来看他。於是,渐渐的,那个人几乎烙在了他的骨髓里,每从臆想中回到现实,就会觉得更加的寂寞,寂寞之後,便又开始想他,随著时间的流逝,感情慢慢的变得深邃,再也根除不了。所以,就算事实在面前逐渐暴露出狰狞的样子,他也只会觉得心疼,终是再也无法把那个人放下,就算他开始隐隐明白,自己在那个人的眼里,什麽都不是。
龙天耀看不过去了,凑上前,“小殇,吃一些吧。”
“今天不想吃东西。”
殷小殇的面色有些苍白,但他仍是摇了摇头。
说罢,他又将目光转向了天空。
天已经有些阴沈了。
太阳落山了,天边一抹月色格外明亮。
冷风飒飒的袭来,殷小殇穿著单薄,忍不住抖了一抖,龙天耀靠上前,“很晚了,小殇,再坐下去会得病的,进屋休息去吧?”他放软了语气,似乎在劝诱一个孩子。
殷小殇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坠了下来。
感觉殷小殇的身子莫名的震了一震,龙天耀抬起头。
他却看到,那双黯淡的眼睛猛然间却亮了起来。
殷小殇直直的看著前方,满脸不敢置信的神情,好像一个饿到快死的孩子突然在泥坑中发现了一个香软的馒头一般。虽然是在夜中,但龙天耀似乎也能发现那苍白的脸上莫名浮现出的一丝红晕。
“扬哥哥……”
他听到他这麽说。
什麽?
龙天耀大吃一惊,回过头去。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的从院外头的门栏旁走过来,手覆在栏上,似乎想要推进门去,但又没了力气一般,软软的依在上头。过了许久,他又动了,费力的将门栏推开,癫著步子走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果然是陆扬没错。
为什麽他会出现在这里?
龙天耀脑中念头一转,却见原本坐著的小殇猛地跳了起来,冲上前去,扶住了快要坠到地上的陆扬。“扬哥哥,你没事吧?”殷小殇担心的看著他,低低的问了一句。
陆扬抬起眼,他的眼睛亮得可怕。
他的目光落在了殷小殇的脸上,似乎从没这麽近距离看过,不自觉的楞了好半晌。
“小情,小情。”
他嘟嘟囔囔的伸出手,摸上了殷小殇的面颊。
“几天不见,你长得更美了……”
说罢,似乎想要凑上前来吻,但身子一软,终是赖上了殷小殇的身子,靠著他的肩膀,嘴里唧唧歪歪的说了些什麽,但模模糊糊,却听不真切。
陆扬第一次对他如此,殷小殇忍不住的满脸红霞,但听到他口里唤出别人的名字,便知他认错,不由身子一寒,脸色更苍白了一些。最後,他什麽都没说,扶著陆扬到了屋内。
龙天耀站在门边,不知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
想了半晌,他仍是窜飞到了高树的顶端。
毕竟,小殇和陆扬难得见上一次面,还是让他们单独相处比较好。他坐在树枝上,目光朝著前方,这个方位正对著院口,只要有人出现,他必定会当先发觉。
屋内,殷小殇将陆扬扶上了床。
松开手,他想要为陆扬倒一杯水。刚刚转身,却觉得衣摆被抓了个正著。陆扬的脸色泛著不自然的红,目光直直的看著他,“你要去哪里?”他问了一句,然後晃了晃脑袋,“小姚,你不是说今个儿要陪爷的麽?”
又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心底一疼,殷小殇勉强的露出一点笑意,“我给你倒水……”
“水……水……”陆扬茫然的歪头想了想,“不要水,我要酒……”他突的哈哈大笑起来,“给爷拿酒来!”
殷小殇哪里见过这样的状况,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到没有?”
陆扬见他半晌没回话,眉头一挑,似乎有些生气了。
殷小殇苦苦一笑,只能顺著他的话往下说。
“好好,我帮你拿酒去。”
这话说完,陆扬才堪堪松了手。
殷小殇到了桌前,倒了一杯水,小心的端著,送到了陆扬的唇边。陆扬唇角一扬,就著他的手仰脖,一饮而尽。喝完水,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然後抬眼看向殷小殇,“这不是酒!”
他瞪著殷小殇好半晌,突然撑起身子从床上下来。
“小姚,你不给我酒喝,我去找小凝去。”
说罢,踉跄的朝著大门而去。
殷小殇见了,心下登时一急,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抓上了陆扬的下摆,“扬哥哥,你不要走!”他急急的说。说罢,见到陆扬晃著身子扭过头来看他,不由地自己红了脸。
“扬哥哥……?”陆扬歪著头,思索了半晌。
他突然又挑起眉头,挥开了殷小殇的手,“只有小安可以这样叫我,其他人都不可以!”他醉醺醺的,但眼睛却瞪得很大,直直的看著殷小殇。
这话好像一个炸雷。
殷小殇心下一跳,不由大喜。
扬哥哥果然没有忘记他……
没有忘记……
一时间,所有的冤屈,所有的幽怨,所有的所有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他颤抖著手,生怕这是一场梦,他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做著这样的梦。小心翼翼的,他希翼的抬起头,“扬哥哥,我就是──”
“不过──”
陆扬突然的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陆扬的脸已经到了面前,一股酒气迎面扑来。
陆扬瞅了他半晌,突然咧嘴一笑,“不过你好美,和小安一样好看,好吧……准许你叫一次,就一次……”他伸出手,晃著手指头,“不可以让小安知道哦,他会生气──”嘻嘻笑著,“他生气了就不来找我了……唔……现在看你,不像小姚,你是──”他仔仔细细的看著殷小殇的脸。
对著这样的目光,殷小殇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心跳得飞快,他觉得几乎要眩晕过去,手指颤抖,却不知该放哪里。
张了张口,激动之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扬哥哥……
小安已经来找你了……
他咬了咬牙,挣扎著要说出来,却又听陆扬哈哈一笑,“我知道了,你是小梦,小梦!”他笑著,笑著,眼底却突然露出一丝的痴迷来,手慢慢的抚上了殷小殇的面颊,拂过眼,鼻,落在唇边。他低低的喃喃,“怎麽以前都没发现,你这样美……”
“我不是──唔!”
殷小殇心下一急,却突觉眼前的脸猛地放大。
陆扬吻上了他的唇。
凌乱的夜(H)
大脑瞬间当机。
恍恍惚惚的,察觉到滑腻的舌探入唇内。
“唔……”
待他反应过来,想要伸手推拒的时候已是不及,陆扬一只手将他的双手腕抓个正著,另一只手捏著他的下巴,将它往上抬,让这个吻更加深入。
陌生的气息直贯而入,殷小殇从没和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不由手足无措,只觉得从背脊上蔓延而上的酥软瞬间流遍了全身。他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木木的睁著眼睛,迷迷茫茫的盯著陆扬的眼。
扬哥哥在做什麽……
他的大脑混混沌沌,只觉得陆扬的劲道越来越大,几乎要捏疼了他,舌肆虐得更加疯狂,在这样近的距离,殷小殇清楚的看到陆扬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欲狂的痴迷。
他的全身细微的颤抖,陆扬毫不留情的夺走了他全部的呼吸。脸越来越红,氧气几乎已经要流空,他的身子顿时没了一点力气,软软的偎进了陆扬的怀间,任由陆扬的吻越来越深入。
良久良久,似乎终於察觉到殷小殇的生涩,陆扬恋恋不舍的离开他的唇,鲜红的舌牵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扬哥哥──我……”
好不容易得到呼吸的自由,殷小殇喘息著,眼前蓦然的昏花,他不自禁的伸出手,攀上了陆扬的肩。深深吸了几口气,张口就要说话,哪知只觉身子一轻,兀然惊呼出声。
陆扬却是哈哈一笑,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不等他有所反应,径直往床上一丢,然後身子猛地压了上来,牢牢的将他困在床上,脸对著脸,呼吸咫尺可闻,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殷小殇唇角一抖,不自觉的蹙起了眉。
陆扬见到他的反应,哧哧一笑,“怎麽?不喜欢?”
他伸出手,抚上了殷小殇的额角,然後顺势而下,将发带一把扯下,柔软的青丝散了开来,陆扬眼眸深凝,突然又是一笑,“小祁,你的头发真好看。”说罢,捞起一缕,放在鼻间轻嗅,唇角暧昧的一勾。
好久不曾看到扬哥哥的笑容。
殷小殇痴痴茫茫的看著,竟忘了该如何说话,只觉得一切宛如在梦中。陆扬低头看他,酒气染满了他的颊,眼里似乎充斥著迷醉的神采,埋下头,又是一个深深的长吻。
“闭上眼……”
在接吻的缝隙间,陆扬低低的说。
殷小殇惊吓般的闭上了眼睛。
见他如此听话,陆扬满意的将唇角的弧度划得更大了些,舌在殷小殇的嘴里肆虐,放在身侧的手一抬,轻车熟路的扯下了他的腰带,然後支起身,径直一撕,原本就单薄的外袍裂了开来,露出白色的中衣。美玉般的肌肤在中衣下若隐若现,陆扬的呼吸急促起来。
殷小殇只觉身上一凉,中衣便被干脆利落的拽了开来,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上身完全袒露在空气中。心下兀然一惊,他不安的想要伸出手推开陆扬,哪知,对方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了他的举动,一只手毫不留情的将他的双手扣在了头前,力气之大,令殷小殇忍不住吃疼呻吟出声。
“扬哥哥……痛……”
他不知道陆扬要做些什麽,他只知道,陆扬盯著他的目光,像极了一头骇人的野兽。
扬哥哥醉了吗……
他──
脑中胡思乱想,不及做出更多反应,陆扬盯著他,不屑的笑笑,“不是早习惯了麽?怕什麽?”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头晕目眩,脸上酒气的红晕更甚,低下头,鼻尖触上殷小殇的袒露出来的肌肤,似乎著迷般的嗅嗅,嘴里低低的喃喃,“唔……你涂了什麽玩意,好香──”
“扬哥哥,不──啊!”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甚,殷小殇急欲的想要挣脱出来,却突觉身上一疼,陆扬一口咬上了他的锁骨,牙齿间细细的摩擦,似乎在品尝著他的味道。他的目光扫到殷小殇的脸上,似乎发现了他的恐惧,安抚的笑笑,舌尖一扫,含住了他的右乳首。
那是从没人触碰过的地方,殷小殇登时浑身一颤,猛地软下了身子。
“好奇怪……”
他咬著唇,双手被禁锢著,全身挣扎的扭动。
“扬哥哥……这样好奇怪……你──唔!”
他几乎吓得要哭出来,陆扬的一只手毫不留情的对他的左乳揉捏搓磨,另一边舌齿并用,时不时的轻轻啃咬,可怕的刺激让殷小殇全身莫名的抽搐。
“你涂了什麽催情的东西?为什麽我觉得越来越热了?”
陆扬突然抬首,困惑的问他。
殷小殇哪里知道该如何回答,惊吓的连连摇头,眼眶红红的,几乎要落下泪来一般。
陆扬细细的盯他半晌,突然恍然,坐起了身子,开始宽衣解带。
手的束缚一松,殷小殇迅疾的跳起身子就要冲下床去,哪知,脚还没沾地,便觉身子一沈,被一双手恶狠狠的推了回去,後背撞上了硬硬的床板,疼得他不自禁的呻吟一声,然後便觉眼前一花,陆扬的脸几乎是狰狞的出现在他的上方。
“你惹起了我的火,你就要负责为我解火!”
陆扬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他的衣服已经尽数脱光,强劲的腿紧紧的插在殷小殇的双腿之间,殷小殇怔楞著,只觉得灼热的硬物抵在大腿上,待意识到那是什麽东西,他的唇猛地抖了起来,满心的恐惧和羞辱。
“扬哥哥……你醉了……”
他伸手推拒不成,惊吓的缩起了身子。
他见陆扬一脸困惑的神情,满脸的醉态,明显还未清醒过来,顿时尖声想要唤醒他,“扬哥哥,我是──唔!”
盯著他的唇开启,陆扬又怎按捺得住,他俯下身,径直吻上他的唇,光裸的肌肤相互贴合在一起,带来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连成一体。
又是一个长长的吻,良久,唇分。
殷小殇只觉得身体内的氧气似乎被掏空了,眼前一片片的花,呼呼的喘著气,全身再也动弹不得。他感觉到陆扬的唇在他的脖颈上细密的挪动著,却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伸出手去拦阻他。
“小迷,你好美……”
对方的口里,声声唤唤的,还是别人的名字。
殷小殇只觉得从心底涌起一种莫名的哀伤,他想要告诉对方,他不是小迷,他不是别人,他只是殷小殇。可是,唇动了动,却终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只觉得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掏空了,连手指头都失去了劲道一般软软的蜷曲著,他闭上眼睛,任由湿热的唇瓣覆上了他的锁骨,缓缓的往下滑去。
冰凉的唇在腰腹间徘徊,舌尖细细的舔舐过每个角落,陆扬察觉到怀中的身子在细微的颤抖,不由抬起头,给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怕,别怕……”说罢,倾身上前,温柔的吻上了殷小殇的唇,细细描绘著唇瓣的轮廓。
虽然明知对方神志不清,但听到这句话,殷小殇却莫名的安静了下来。
他睁著大大的眼睛,定定的望著陆扬的眼,痴痴茫茫,竟是怎麽都看不够。有多久了?他多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的看过扬哥哥了?这样一看,似乎连魂魄都跟著飘了起来。
和梦里一样。
他经常做的梦。
在梦中,扬哥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笑著叫他小安,他会牵著他的手,给他买糖糕吃,他会凑上前来,嬉笑著逗他开心,他会──无数个扬哥哥,无数个画面,交织出一个不可能的幻梦。
他希翼著,这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希翼。
可是扬哥哥没有出现,所以,他只能做梦。
梦做得越多,醒来时,心上却好像破了一个洞,空落落的,寂寞的感觉就越强烈。
他痛苦,痛苦之下,又会做梦。
爹爹不再爱他,哥哥讨厌他,没有下人敢和他一起玩,只有扬哥哥,梦里的扬哥哥,他会牵著他的手,和他在一起。只有扬哥哥……只有扬哥哥会关心他,会对他笑。
扬哥哥……扬哥哥……
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再幻想著扬哥哥出现。
哪知,终於等到了扬哥哥的出现,他却忘了他,忘了他的模样,他没有认出小安。
这和梦里不一样。
所以,他仍在等,等著梦中的扬哥哥。
在梦中,他们都在长大,他弹琴,扬哥哥在旁边舞剑,他们对酒高歌,他们相迎舞月。
梦中的扬哥哥……
殷小殇恍恍惚惚的,见到陆扬突然抬起头来,温柔无限的给了他一抹微笑,唇角微掀,这是扬哥哥的笑容。
和梦中一模一样。
突然很想流泪,很想说些什麽,很想告诉扬哥哥,他有多麽想他。可是,唇抖了抖,终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一红,泪顺著眼角滑落。感到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他的面颊。
“啧啧,哭了可就不好看了。”
陆扬熏红著脸,嘻嘻一笑,举止神态,似乎和梦中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他的手淫靡的摸向殷小殇的胯下,在精致的分身上抚弄著,动作时缓时重,驾轻就熟,看到怀中的人儿因为他的举动而露出满脸的红霞,他唇角的弧度顿时张得更大了些。
殷小殇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好像根本没有发现陆扬的动作。
他看著陆扬,似乎怎麽也看不够。
直到腿硬生生的被扳了开来,他才豁然像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彻骨的冷水,脑中顿时清醒过来,他似乎明白了什麽,脸色煞白。声音因惊恐而尖锐起来,“扬哥哥,不要!”说著,身子猛地使劲,就挣扎著想要脱离出来。
陆扬猝不及防,没料到怀中的人还有这样的力气,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待想要伸手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用薄被将身子裹住,缩到了床的另一角,栗栗发抖。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见他有要过来的趋势,眼里流露出惊恐的惧意,但却似乎怎麽也不肯别开目光。
陆扬停住了身子,他眯起眼睛。
眼前的人,在他朦胧的醉意中,美得简直就不像是个凡人,白皙的肌肤在薄被的掩盖下若隐若现,反而更添了几分的诱惑力,看得他口干舌燥,心下忍不住的悸动。
只是那张脸却似乎有些熟悉……
他晃了晃脑袋,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却怎麽也想不起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你过来!”
他仰起头,懒洋洋的唤了一声。
殷小殇惊恐的摇头,身子不住的往里缩。
“你不过来?”他打了个酒咯,只觉得脑中更是晕眩了几分,揉了揉眉心,他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那我就走了。”
虽然眼前的人儿勾起了他旺盛的欲望,但他向来对情爱抱著游戏的态度,纵使对方再美又如何,吃不著的美人,又有什麽用。感受著身子里一滔滔的情欲,陆扬摇摇晃晃的下了床,他可从没有勉强自己的打算,既然有了欲望,当然需要有解决欲望的人。
踉踉跄跄的朝著门口走去,还没迈出两步,却感觉腰间一紧,衣摆被抓了个正著。
殷小殇脸色煞白,紧张失措的看著他。
见他回过头,登时红了眼眶,畏缩的哀求。
“不……不要走!”
他的声音楚楚可怜,表情更是委屈得很。
陆扬从没有吃回头草的打算,不管是怎麽样的美人,从来只有他对美人挥之即来的份,哪有美人敢对此说上一句?
可不知为什麽,看到殷小殇水气汪汪的眼睛,却猛然间心底一揪。
他的眼睛……
和小安好像……
这样想著,心猛然软了下来。
他凑过头,“怎麽,不怕我了?”他的嘴里满是酒气,吐在殷小殇的脸上,登时饶有兴趣的看著那张脸又是煞白了几分。
“扬哥哥,你不要走……”
殷小殇唇微微的颤抖,终是又说了一句。
陆扬眯眼看他,见他神态怜人至极,忍不住轻佻一笑,“你不是不愿吗……我可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
殷小殇听了,忙摇头。
陆扬看著他,凑上前去,吻他的唇角,“那好,再给你一次机会,拿下被子,到床那躺好。”他开玩笑似的说,“把腿打开,我可不想再在这上面费力气。”他半真半假的威胁,“要不然,我可走了。”
话音一落,却见殷小殇全身僵硬,脸毫无血色,眼睛木木的看著他,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嘴里轻笑几声,陆扬本就是在开玩笑,见此情形,毫不惊讶,立起身就要离开,哪知身子还没来得及动,却见眼前灰影一闪,被子落在了地上,雪白得好像美玉一般的身子,笔直笔直的倒在床的中央。
陆扬愣了一愣,晃了晃脑袋。
眼前的重影慢慢的清晰了起来。
那个身子,美得毫无瑕疵,就算是看遍天下的美人,也忍不住心下躁动。身下的性器膨胀得更加巨大,还没触碰,光是看著,就觉得呼吸一窒。
两条修长的腿交缠在一起,殷小殇似乎努力的想要让腿张开,但脸色早已红透,却是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勇气。他却不知,这样的神态,更是诱人。陆扬睁眼看著,胸前一股火越烧越旺。
殷小殇紧紧的闭著眼睛,感觉到一双手强硬的将他的腿扳开。
然後,毫无预兆的,便是撕心的疼痛。
“啊!──”
他惨叫一声,但即刻便戛然而止。
疼……
无边无际的疼……
他从没这麽疼过……
好像身子要裂成了两半……
感到血滔滔的从股缝间淌下,羞耻感夹杂著疼痛席卷而来。
可他不能叫,他知道,龙大哥在外面。如果他叫了,万一龙大哥进来了,扬哥哥一定呆不了。他不要扬哥哥走……等了这麽久这麽久,扬哥哥才出现,他怎麽可以这样就让他离开……
如果他走了……他就不会再来了……
下唇被咬得鲜血淋漓,殷小殇伸出手,放在嘴边,一口咬上。
嘴里尝到血腥的味道。
陆扬伏在他的身上,动作粗暴得有些鲁莽。酒气夹杂著胸前的热气,将他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两人紧紧的相贴,心跳似乎连成了一线。
屋中烛光忽明忽暗,喘息声夹杂著一点啜泣的呻吟,直到太阳初起,方才渐渐停歇下去。
直到正午时分,龙天耀才见到陆扬仓皇的从屋内走出来。
他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情,完全失去了原本的风流潇洒,带点难以言喻的尴尬,头发微乱,白衣沾上一点干枯的血迹。他仿佛完全不知身在何方,踉踉跄跄的推开木栏栅,径直离开了,步子快得有些像是在逃。
这是怎麽回事?
龙天耀起了疑心,飘身而下。
一进小屋,他登时目瞪口呆,殷小殇蜷缩著身子,在被子里栗栗发抖。
空气中弥散开的味道,他熟悉得很。
联想到方才陆扬的神态,龙天耀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登时大怒,扑上前去,“小殇,陆扬他──”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见到了殷小殇的神情。唇角微微的上扬,那双眼睛却熠熠生辉,似乎闪烁著一点的泪光。
殷小殇茫茫然的转头看他,“龙大哥……”
“你──你为什麽不叫我!”
龙天耀扼腕,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椅,砸在地上,裂成了几半。
他开始後悔,他後悔自己怎麽就没料到陆扬竟会做出这等事,如果他知道,他又怎麽会放任小殇和陆扬在一起那麽长时间。
可是……
昨晚,他却没听到一点的声响。
心下暗暗疑惑,却听耳边殷小殇喃喃的声音。
“龙大哥,扬哥哥他还记得我……”
龙天耀一楞。
“他刚才说了,他说会对我负责……他说会再来看我……”
那是他在敷衍你!
龙天耀心下怒火滔天,想到陆扬衣上的血迹,心底揪疼揪疼,但转眼见到殷小殇一脸希翼的模样,终是将话咽了下去。
这话,他又怎麽忍心说的出口!
拳头紧紧的捏著,几乎要将掌心勒出血来。
小屋里静静的。
龙天耀看著殷小殇,只觉得满心的爱怜,伸出手,想要理清他凌乱的发,但手伸到一半,终是硬生生的缩了回去。
他又哪有资格,去触碰他。
一切的一切,不正是他一手造成的麽……
他真的做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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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每次写H就唠叨好久囧……
平时清水,一写H就要5Q多字才会罢休,这是什麽精神哟o(┘□└)o各位要包涵……
=V=
一章5Q多字,大家应该不会看得很累吧0 0抹汗……
白丝带
可是,梦终归是梦。
一天……
两天……
一个礼拜……
两个礼拜……
半个月过去了,陆扬还是没有出现。
殷小殇的目光再度黯淡下去,不过这次他没有死心,也许是明白扬哥哥没有忘记他,也许是看出自那之後夥食明显的转好,他做著那个梦,坐在院口,无休止的弹著,悠扬的琴声,飘荡到前院,却带不回他想要看见的人。
龙天耀心急如焚,几次飞到前院,看到的,却只是陆扬的饮酒作乐。
他似乎根本就忘记了那一夜。
一切都和原来没有丝毫差别。
龙天耀回来後,几次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想点醒殷小殇,让他不要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可是话到了嘴边,一窥见殷小殇哀绝的神情,却又只能将话给吞了下去。
回不了家,无法思念亲人,殷小殇便把所有的心全部投注在陆扬的身上,陆扬便是他唯一的牵挂。让小殇保留著那个美梦,他还会有活下去的希望,如果把他的幻想摧毁了,他不知道小殇会做出怎麽样的事情来。
他不愿伤害小殇,更不愿小殇被他所伤。
摇头长叹一声,夜晚降临,他却根本没有脸再进屋去,他怕见到小殇伤心欲绝的模样。飘升而上,坐在大树的顶端,整整一夜。他的目光,直直的盯著小屋,他没有合过一下眼睛。直到眼见著小殇从屋里出来,悠扬的琴声再度响起,他才猛然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他又去了前院。
等了许久才见陆扬从房内出来,他的身边,跟著一个千娇百媚的男人。
这是陆扬的新宠。
那一夜之後,陆扬似乎厌倦了女人,他将府内所有的歌姬全都用银两打发了出去,又花了大把的银子找了几个美丽的少年,养在别院。
这个名唤岳如的男人,是陆扬新买回来的少年,长得美豔,再加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故而,刚来别院没几天,就得到了陆扬的传唤。陆扬眼光极高,一般的少年,两三天就已厌倦,而岳如却在他的身边呆了一周,似乎还没有要让他离开的意思。故而,他的身份,自然比起其他少年来,要高上一筹,仗著这个,他娇纵任性,对谁都不看在眼里,倒是结上了不少的麻烦,偏偏陆扬有心袒护,一一为其化解。
陆扬吩咐小厮,“去,把酒食带到竹林去候著。”
说也奇怪,府内那麽多的地方,陆扬却偏偏只爱那竹林,每天都要到竹林去坐上一坐,所以,他一说这话,小厮自然习以为常,当即便要退下。哪知,这次却不大一样。岳如突然挑眉一笑,撒娇著黏到了陆扬的怀里,“为甚每次都去那里!那里只有几根竹子,一点都不好玩!”他转著眼睛,媚笑一声,“陆公子,要不我们去外头玩玩?”
龙天耀在上头看著,突然觉得,岳如的那双眼睛,和小殇还真是有几分相像。只是,他的眼里,散开的是喜悦和自得,而小殇呢……他叹息一声,只觉得心底的愧疚更甚。
听了这话,陆扬勾唇一笑,“无聊?”
他的语气不温不火,但凡知晓他脾气的下人,都不免暗暗捏了把冷汗。虽然陆扬看起来极好说话,也难得发火,但实际上,他的脾气却没有表面看起来那麽好伺候,尤其他喜怒不外露,就算发火,唇角也是上扬著的,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现在,看他眼睛微微眯起,显然是有些不悦,旁边的人怕他惧他,这时候都心惊胆战的屏住了呼吸。岳如却没有发觉陆扬表情的变化,笑得一派抚媚,“对啊,陆公子,我们去外面逛逛,天天闷在府里,烦都烦死了。”
说著,他扬起头,撒娇著抚摸陆扬的脖颈。
盯著他的眼睛好半晌,陆扬的表情却突然缓了下来,伸手将他搂得更紧,“好好,既然如儿你觉得烦了,我们就出去走走。来人!”他唤住小厮,“准备好银两,我们要出府走走。”
“是。”
眼见著两人朝外而去,龙天耀倒觉得有些奇怪。
在这一个月以来,他倒是第一次看到陆扬出府,平时,就算是有商业上的事情要商讨,也往往是在竹林解决。
难不成他对这个少年竟动了真心?
猜忌著,身形一动,跟著飘出府去。
这也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出府。街上热闹,他却无心去看,目光紧紧的跟著陆扬和岳如。陆扬摇著扇子,一脸和煦的微笑,倒是岳如东张西望,一个个摊子看过去。陆扬出手大方,只要岳如对哪个东西多看了一眼,就直接让小厮买下,所以,不到两个时辰,随行的小厮手上,已经满满当当的东西。
突然,陆扬的目光凝住了。
他拉著岳如的手走到了一个摊前。
这是两个时辰来,岳如第一次看到陆扬对某个东西感兴趣。他兴致满满的跟过去,却在见到陆扬手里拿著的东西时,失望的垮下了脸。
那却是一根素白的发带,边上镶了些小小的金边。
岳如不喜这样朴素的东西,见陆扬买下,不免好奇,“陆公子,这东西哪里好看了?不就是一条发带吗?府里多的是这些东西。”
他的口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陆扬却心情大好,完全不予计较,“你不觉得它特别精巧吗?你看这金边,这质地……”说罢,就要给岳如带上试试。哪知,岳如头一闪,却避开了他的手。
“不要,我不喜欢这个东西,颜色太淡了。”
岳如摇头,挑眉,“陆公子该知道,我比较适合红色的东西,我戴白色可不好看。”
他的长相豔丽而带点抚媚,穿上这样素雅的颜色,倒真不大合适。
陆扬一愣,一想也觉得有些奇怪,不明自己为什麽要突然买了一根白色的发带,心绪莫名的烦躁起来。还没想清楚,却听旁边路过的人议论著什麽事,听到殷府,他别过了头,稍微注目。
“殷公子又输了?”
“可不是,殷齐这次可把殷府的园林给输了,你看张老板那副得意的样子。唉……真慕,那园林可值数百金呢!”
“哈哈,殷府出了这麽个败家子,殷老爷都不管一管?”
“怎麽管?据说,殷老爷什麽法子都使过了,没办法,谁让他生出这麽个不成器的儿子呢!”
“迟早有一天,殷府会败在殷齐的手里。”
“可不是,听说殷老爷又发病了,现在还在床上躺著呢!”
“唉……”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陆扬微微蹙起了眉。
殷府破败的传闻他早已听说,自然巴不得殷府就这样倒了去,也好消了陆家的宿敌,只是不知为什麽,听到这话,他的脑中却突然浮现出一个苍白苍白的脸来。
美到了极致,动人到了极致。
不知他听没听说这个消息。
如果听到了,他,该会伤心吧?
脑中纷乱乱的,却突觉胸前闷闷的,怎麽也高兴不起来了。
岳如在旁边观察著他的反应,小声的问,“陆公子……?”
陆扬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发带,恍恍惚惚的想起殷小殇身穿白衣的模样,有那一瞬间的失神。然後身子一晃,又猛地清醒过来,扭过头去,岳如不满的看他,“陆公子在想谁?”他的语气里满是醋意。
陆扬神色里露出几分尴尬,马上恢复了常态,羽扇一展,哈哈笑道,“当然是在想如儿了!”
说罢,搂著岳如的手更是收了几分,将美人结结实实的拥在怀里。
带著美人走了几步,他突然状若无意的回过头,将发带交给了身後的小厮,“既然如儿不喜欢,那这发带留著也没用。你回府後,把这发带送到後院去,给殷小殇。”
“殷公子?”
小厮接过发带,有些发傻。
这可是陆扬第一次自己提到殷小殇的名字,虽然心下困惑,但主子的事下人也不好多管,只能将发带往怀里一塞,点头道是。
龙天耀在上头看著,他自然不懂陆扬的心思,只道陆扬拿别人不要的东西赏给小殇,登时胸里怒火直冒,在上空徘徊许久,终是愤愤的回到了後边的小院。殷小殇还坐在院口,见他回来了,忍不住扬起头,小心翼翼的问,“龙大哥,你见到扬哥哥了吗?”
见他神情,龙天耀张嘴就要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哪知这时,门吱呀一声却被推开了,一个下人迈著小碎步到了殷小殇的面前。
“殷公子。”
下人在殷小殇面前站定。
殷小殇惊吓般的站起身子,除了送饭的仆从,他倒是第一次看到其他的下人到这个小院来。
他看著那下人,有点紧张到失措。
下人表情却没有分毫的异态,送上一根白色丝带,“陆少爷命小的赏给殷公子的,这是少爷亲手挑选的,希望殷公子收下。”
殷小殇一听,完全没料到有这种事,一时之间,表情僵硬住了。
接著,他的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伸出手,将丝带接过,看了半晌,嘴角一掀,露出一个喜到极致的笑容来,“谢谢,我好喜欢。”说罢,宝贝似的拿在手里,再不肯放开。
那下人看著他的笑容,不由直了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那小的就告退了。”
他心中暗自嘀咕,这殷公子生得当真是倾国倾城,别院里的那些公子哪个及得上他,而且看起来对少爷倒是别有一番情意,若不是陆家和殷家是世仇,怕这院子的门都给少爷踏平了。他开始有些明白少爷为什麽一直不肯踏入这个地方了,毕竟,对著这样的美人还能正襟危坐,那可不是少爷的作风。若是两人发生了什麽事,身为陆家唯一的继承人,却和殷家的公子勾搭牵扯,那少爷的处境可就尴尬了。
感到小院清幽寂寞,顿时对这个殷公子起了一分的怜悯。
眼见著栏栅门再度关上,龙天耀飘身下来,落在殷小殇的身边,他凑过头去,“小殇,这丝带──”
“这是扬哥哥亲自挑选的,是扬哥哥送给我的。”
殷小殇迫不及待的将丝带举到龙天耀的面前,喜笑颜开,“扬哥哥怎麽知道我喜欢素色。”说罢,跑到井边,对著水面,将丝带扎上。回头问龙天耀,“龙大哥,好不好看?”
龙天耀看著他,不由楞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怀疑,那根丝带是陆扬为殷小殇专门买的。白色的丝带配上素色的长衫,更加衬得殷小殇肤如凝脂,美若谪仙。不过让他发愣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殷小殇脸上的笑容。
他好久没看到小殇笑得那麽开心了。
真相哽在嘴里,硬是吐不出去。
看著他的脸,龙天耀只觉得胸口一窒,火烧火燎的疼。
殷小殇的生辰(上)
今日是殷小殇的生辰。
以前每到这个时候,厨房都会为他准备好寿面送到他房里,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吃,旁边站著龙大哥,殷小殇拿出那只金色的小蟋蟀放在桌上,就好像扬哥哥坐在他的对面一般,他和龙大哥,还有扬哥哥,三个人在一起,便是他那时候最大的幸福。
过生辰在记忆中从来都是快乐的。
但今年的生辰,没有寿面。殷小殇看著摆在面前的饭食,虽然比起以前要精细得多,但他没有什麽胃口。站在院口,现在正是傍晚时分,天阴沈沈的,想来陆家的下人现在都该回去休息了。踌躇了许久,几个月不曾出院,心下的烦闷寂寞一天一天几乎要吞噬了他,他毕竟还是个刚成年的青年,终於按捺不住,想要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任性一次,偷偷出院走走。他有些胆战心惊,挑著没有人的地方绕,仰面呼吸著新鲜空气,眼见天色更晚,正待回院子去,哪知,才到了後花园的池塘边,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岳如。
他没有见过这个少年,见对方似乎有种莫名的敌意,心下一惊,埋下头,想也不想就要避开。身形一动,刚转过身,後面便传来少年尖利的声音,“喂,你站住。” 他见殷小殇不管不顾,径直便要离开,唇角一挑,冷道,“如果你再走一步,我马上把你在陆家的事情告诉别人。”他呵呵轻笑起来,“殷家失踪的公子便在陆家,这是个多荒谬的笑话,不知信的人有几成呢……”
对方认出他了……殷小殇浑身一冷,顿住步子。
他不知道为什麽对方会认出他,他肯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少年,少年长相美豔,若是见了,定是不会忘记,但他搜遍记忆,也无法寻到一点。自从扬哥哥走後,他在殷府便几乎闭门不出,他并不是很喜欢纷纷涌涌的人潮,宁愿一个人终日呆在书房里写字练琴。而进了陆府後,更是从来没有出过院门。若是识得他,极有可能是因为在成年盛会上见过他。现在天色昏暗,眼前的少年却在他抬头的那个瞬间认出了他,距离盛会已经有数个月,除非对他的外貌记之甚牢,否则,又怎麽会在这样的环境下仍能如此肯定的唤出他的名字。
那个人身上的敌意和强烈到令人无法忽视的其他情绪让殷小殇莫名的心慌,他并不知自己在什麽地方招惹了眼前的少年。不过眼前的少年既然这样说,那说明他并不会把自己在陆家的事情轻易的告诉别人,这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没见过岳如,龙天耀倒是对他颇了解,知他的敌意从何而来,登时忘了自己现在是魂魄状态,挺身挡在殷小殇的面前,看著岳如站定。少年的脸美豔逼人,却带著一种怨毒,直勾勾的看著殷小殇,打量了半晌才笑道,“久闻不如一见,殷公子果然美丽动人。”
殷小殇的表情一僵,毕竟是男子,被人用这样的形容词,未免觉得难堪。他不说话,既然被认出来,就没什麽好遮掩的了,他抬起头,岳如的脸就在咫尺,从来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殷小殇著时吓了一大跳,忙後退两步,胳膊被紧紧的拉拽住,用力之大,令他忍不住的呻吟出声。
“你放开我……”殷小殇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
岳如勾唇一笑,待说什麽,见到殷小殇头上绑著的白色发带,出口的话顿时布满了赤裸裸的嘲笑,“哟,我怎麽不知道,殷公子尽挑别人不要的东西?”
“什麽意思?”
岳如松开殷小殇的手,再度逼前几步,岳如的身子比他略高一些,低下头看著他的眼睛,眼中的那抹锋利,让殷小殇不觉有些胆战心惊。
“那条发带是陆扬送给我的。”
他一字一句的说,话语中有一种化不开的挑衅,“我不要了,他才送给你的。”他的眼珠滴溜溜的一转,摊出手来,举在殷小殇的面前,“可是,我现在又想要了,你是不是该还给我。”
这话听在殷小殇的耳里,登时面色一白,眼底黯淡下来。
龙天耀在旁边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眼见著殷小殇的目光朝他扫过来,不觉有些踌躇的移开了视线,殷小殇心下一寒,便知岳如所言为真。
果然……
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吗……
殷小殇苦苦一笑,只觉得满心的痛苦,鼻子酸酸的,委屈慢慢的涌上心头,他强制著不让自己流一滴泪。今天是他的生辰,爹说过,生辰之日,不能哭,若是哭了,许的愿望就不会实现了。他想再见到扬哥哥,若是哭了,他就再也见不到了。他默默的解下发带,任由发散了开来,在风中飘然的轻舞,手指攥的紧紧的,纵使满心的不舍,咬著唇,将发带递到了岳如的面前。T。xT Z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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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岳如打量著他,却是突然面色一沈。
“谁要你这破玩意!”
他伸出手,啪的一声,将殷小殇的手摔开,发带脱离掌心,飘落在地上。
从来没有一次,自己被忽视得这麽彻底!
似乎自己只是个小丑,眼前的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故意的挑衅,故意的激怒,却好像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劲道。
胸前一股火烧得旺,连同著这两天的怨怒,急欲的想要发泄出来。
眼见著殷小殇俯下身,岳如伸出手,把他推到地上,“虽然我不要,但它还是我的,你不要碰它!”他蛮横的扬起头,等待著眼前人的怒火。但他没有等到,眼前的人,只是手一僵,继而慢慢的收回,他缓缓的站直身来,再不搭理他,转身就要离开。
为什麽──
岳如不甘心的揪住他的衣服,“你不许走!”
殷小殇顿住了脚,他的面色苍白,但却似乎隐隐的带著一种倔强,眼眶发红,却无一滴泪淌出。他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什麽不让他离开,他已经把发带交出来了,他还想让他怎麽样?他现在只想回院子里去,他只想一个人好好的呆著。
不自觉的挣了挣身子,哪知岳如拽得死紧,挣扎间,一个金色的东西从袖口处掉了下来,落在地上。
殷小殇停止了挣扎,急欲的俯下身去拾取。
哪知,他的反应虽快,岳如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岳如将金色的小玩意举在手心间,这才发现却是一个小小的金色蟋蟀,虽然看起来精巧,却不是什麽宝贵的东西,不屑的撇撇嘴,随手就要扔开,却在一转眼间,看见了殷小殇紧张万分的神情。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盯著他的手,好像生怕他伤害了这个小东西一般。
岳如心下念头一转,唇顿时上扬,好像抓到了眼前人的弱点,让他不免有些欢欣起来。他伸出手,将蟋蟀往殷小殇面前一扬,“你想要这个啊?”
“你把它还给我。”
殷小殇嘴唇打抖。
那是扬哥哥留给他的唯一一个东西。
岳如哈哈大笑,乐不可支,“你以为我会这麽轻易的给你吗!”
“你想怎麽样?”
“唔……”
岳如支著下巴,想了好久,才长叹了一口气好像妥协了。
“好啦好啦,还给你就是了。”
说罢,伸手一扬,一个金色的东西在空中一闪而过,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他故作惊讶的道,“真是抱歉,不小心出手重了。”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殷小殇心底一寒,想也不想,径直便往池塘走去。
“小殇──”
龙天耀在旁边想要阻止。
殷小殇却是充耳不闻,纵身跳下了水,扑通一声,溅起了水花。池塘的水正到他的脖颈,伸出手根本摸不到池底。
“喂,你疯了!”
岳如没料到殷小殇会有这样的行为,登时大吃一惊。
天气虽已转暖,但毕竟是晚上,池塘水却是极冷的,而且要在池塘中找一个那样小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眼睁睁的看著殷小殇将头埋进了水里,过了许久才浮出来,然後再潜下去。
一次又一次,他呆愣愣的在池塘边看著。
殷小殇的发被水浸湿,密密的贴在脸颊上,脸色惨白,只有唇上带些血色,看起来狼狈至极。
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饰物,用得著这样拼命?
岳如看著看著,只觉得不可思议,但继而,又兀然兴奋起来,眼前人的狼狈,不正是他最想看到的吗。笑容一点点的溢出,扩散到了整个脸,他俯下身,拾起一块石头,啪的丢进水里。
溅起的浪花洒了殷小殇一脸。
殷小殇什麽都没说,他也无法开口,全身好像包裹在冰窟里,冷得彻骨。
他再度潜了下去,在池底摸索著。
没有……
哪都没有……
心慢慢的沈了下去,闭上眼睛,只觉得眼眶热热的,泪水混杂在水里,手指打抖,几乎再没了力气。
突然,他却在雾蒙蒙中,看到了一抹金光。
虽然微不可见,却让他乍然狂喜。
找到了!
憋气憋得难受,却舍不得浮上去吸一口,强忍著脑袋的眩晕,手指摸在池底,紧紧的吸附著,飘浮的水劲让他动上一动都觉得困难。摸索著朝前,眼睛浸得难受,也不敢闭上,生怕眼前的金光只是幻影。
神啊……
帮帮他吧……
痉挛的手指终於触上了那抹金色。
他紧紧的攥在手心里,好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木板。
浮上水面,脸被浸得难受,突然间吸入口气,却让他猛地呛咳起来,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良久良久,他才能勉强睁开眼睛。
将攥紧的拳头摊开,手中却是一个金锁。
这──
他愣神之间,却听一声悠然传来。
“这是怎麽一回事?”
这是陆扬的声音。
殷小殇的生辰(下)
陆扬从旁侧走上前,见著这情形,心中已经明了几分,怕又是後院的这些人争风吃醋的闹剧,这几乎天天都发生,并没有什麽稀罕的。本想就这样一走了知,移开视线,却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心下不由一惊,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看著殷小殇全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恼怒涌上心头。另一个少年上了前来,委委屈屈的唤了一声,“陆公子……”
陆扬挪开视线,看向眼前的少年,认出这人却是他前天刚刚厌倦了的岳如。
眉头微微挑起,虽然对眼前的少年并没有多大的感情,但毕竟有过床地之欢,而且曾经还对他的身子有过那麽一些的眷恋。现下见他眼眶微红,嘴唇轻颤,终是给了个面子,道,“如儿,你怎麽了?”
“陆公子……”岳如抹去眼角的泪,抽抽搭搭的泣道,“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不肯把金锁交出来,也不会害的殷公子入了水里……都是我的错……”他哭得梨花带雨,分外可怜。
陆扬听得好笑,顺著他的话问,“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什麽金锁?”
岳如抽噎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陆公子忘了?那金锁可是陆公子前几日带我出去时,送给我的。”
陆扬想了想,确有这件事,於是点点头。
“今日碰见殷公子,不小心却被他看到了那个金锁,他知晓是陆公子送给我的,便对自己只得了一条素色发带心有不甘,他想让我把金锁和他换那条发带,我不肯,他就来抢……於是……”他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咬紧下唇,哭得越加凄惨,“争夺之下,金锁就给掉水里了,殷公子他──”
“於是殷小殇就下水去找那金锁?”
陆扬折扇一舞,若有所思的抿唇一笑。
好个恶人先告状!龙天耀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继而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个少年好好教训一顿,但苦於现在是幽灵状态,别说是触碰那少年,就算是想为小殇解释都不成。暗叹之下,将目光转向了池里的殷小殇,他仍看著手中的金锁,竟似痴了一般。
“陆公子──”岳如见陆扬似乎没有惩戒殷小殇的意思,登时有些急了。
“别急,若事实真是如此,我自然会给如儿一个公道。”
陆扬倒是不紧不慢。岳如这一套把戏已经用了好几回,起初的一次他还能信上几分,到了後来,便只是抱著玩笑的心态依顺著他,毕竟,那时候他的身子对他还有用,何况,见著两个少年各怀心机的在眼前斗嘴,也是一个难得的消遣。嘴角的笑容更开,转眼见到地上的发带,便即俯下身去,将发带拾起。
见陆扬细细的看著发带上的金边,半天也不言语,岳如眉头一蹙,心下有些不安起来。
这时,只听一点轻轻的水声,殷小殇狼狈的步出水池。
他漆的发披散下来,贴在脸颊侧,脸色青白,唯有唇带上一点淡淡的血色,衣服紧紧的贴著他的身子,越加显得单薄纤细,好像一吹便会倒了一般。陆扬抬起头的时候,一眼看见,莫名的心底一揪,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怎麽不知道,殷小殇,竟已瘦成了这样。
好像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眼底散不开的哀伤就算在这麽远也能清清楚楚的看见。
他还记得,在青年聚会上,那个风华绝代的人儿。
怎的几月不见,就成了这幅样子。
他还是那麽美,甚至比那时候更美,但美得没了一丝的人气,透明得好像随时都会灰飞烟灭。
他收了扇子,手指在袖中悄悄的痉挛,攥成了拳。
眼见著殷小殇慢慢的走过来,他勾起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轻笑道,“殷小殇,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只要他说不是,他就信。
於心里,他突然不想为了岳如而让殷小殇受委屈,一点都不想。
虽然他知道,眼前的人,还是他们陆家的敌人。
哪知,殷小殇却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他直愣愣的盯著岳如,拖著步子到了他的面前,然後伸出手,抓上了他的手腕,冰凉到了彻骨的感觉令岳如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你做什麽──”少年尖利的声音伴随著剧烈的挣扎。
他不知那看起来如此纤细的手哪里来的这麽大力气,死死的抓著,竟怎麽样都挣脱不开。
被水浸湿的金锁被塞进了少年的手里。
岳如不由一楞,抬起头来,殷小殇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什麽东西?我没拿你的东西。”
岳如硬著头皮狡辩,挣扎得更加用力。
殷小殇急得手指微微颤抖,“那个对我真的很重要,求你还给我……”
岳如却似突然反省过来殷小殇所说的是什麽一般,理直气壮的扬起头,声音拔高,“那是我的,怎麽就成了你的东西!这金锁我给你了,为什麽你还不知足!”
“那个是──”
殷小殇听得木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的嘴唇青白青白,颤抖著,完全没想到岳如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之间,脑袋空白一片,竟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陆扬凑上前,“如儿,怎麽回事?”
岳如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趁著殷小殇愣神的时候大力一挣,窜到了陆扬的身後,“陆公子,他想拿我的东西。”说罢,眼眶再度红了,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
陆扬挑眉有些不信,“是什麽东西?”
岳如咬著下唇,思索了一下,然後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小的金蟋蟀。
“就是这个。”
他自顾自的说下去,“他见这个精巧可爱,偏要拿去,陆公子,你可要为我主……”话未说完,却已经觉得不对,惊讶的抬起头,陆扬的笑容僵住了,傻傻的看著那只小小的蟋蟀,一声不吭,似乎连呼吸都静止了。
“陆公子?”
陆扬突然醒了过来一般,满脸紧张无措的神情。
他伸出手,紧紧的抓住岳如的手腕。
“小安……”
他一叠声的叫,眼里绽放著狂喜的光芒,连嘴角都忍不住的越咧越大,完全不似了平时的潇洒模样,竟像极了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
“你──你可还记得我?”
他小心翼翼的说,偷偷的看著岳如的神情。
岳如被他的反应吓到,愣愣的回,“你是陆公子啊。”
陆扬不甘心的凑到他的面前,“你──你以前都叫我扬哥哥的。”他见岳如越听越茫然,便想到定是如儿把他给忘记了,懊恼之下,撇撇嘴,有些赌气的说:“你不记得我了,那这个东西,你还留著作甚。”
岳如是何等聪明的人,反应过来,脑袋一转,已经把事情知道得七七八八。嘴角勾起一笑,假意惊叹的捂住嘴,“我只记得这个东西是很久以前有个人送给我的,我只记得那是个很重要的人,却没──”
陆扬听了这话,才又是一笑。
“不怪你,不怪你,扬哥哥不也没有认出小安吗……”
他打量著岳如,轻叹了一声,“难怪第一次看你的时候,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十年没见,你的脸完全变了个样,倒是这双眼睛,仍是和小时候一模一啊……”他伸出手,轻轻的抚上岳如的额,“这十年,我可一刻都没忘记你,一直在脑里想著,你长大後该是如何的样子……”说话的时候,语气仍是不免有些埋怨岳如忘了他的事情,但话中的欣喜,却是任谁都能觉察出来的。
岳如假意抱歉的垂头,心下却是觉得古怪至极,他从来没见过陆扬这幅样子,想来那个小安定是和他千般的亲近。
不过不管怎麽说,这个,如果利用得好──
那……
悄悄的,唇角带上一抹得意的笑。
陆扬自然没有发觉他的异样,伸手一揽他的肩膀,“小安,来,扬哥哥带你去个地方。”
殷小殇茫茫然的站在原地,发觉两人要离开,下意识的伸出手,抓住了岳如的衣袖。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殷小殇颤抖著声音,执怮的看著岳如。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他也无法明白,他只知道,那个金色的蟋蟀,是扬哥哥留给他的唯一一个东西。他只知道,在扬哥哥不理他,不认得他的时候,他将金蟋蟀握在手心里,就好像扬哥哥仍在他的身边一样。
只有那只小小的金蟋蟀,可以一遍遍的提醒他,他和扬哥哥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他的臆想,它是那段最美好的时光所留下的,唯一的痕迹。
不过这时,情况却与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陆扬心中已经认定岳如便是他的小安,怎能容得他受到一点委屈,当即将殷小殇的手挥开,“这东西分明是我给小安的,又怎成了你的东西?”他挑眉,眼底漫开一点的怒气。
“陆──扬哥哥。”
岳如宛如小兔子一般钻进了陆扬的怀里,在陆扬看不见的角度,抬头给了殷小殇一个挑衅的笑容。殷小殇愣愣的看著他,再看看陆扬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只觉得从心底涌起一种寒意,一霎那间,似乎什麽都明白了,又什麽都不明白。
他抖著唇,想要说上一句话,却终是什麽都说不出来。
手指一颤,软软的松了开。
他眼睁睁的看著陆扬搂著岳如消失在视线中,身子却仍是不敢动上一动,似乎在看著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在眼前消失。
龙天耀慢慢的飘到他的身边,静立了半晌,终是叹息著摸上他的发,“小殇,别哭……”
殷小殇埋著头,却已经无声的泪流满面。
他生辰许的愿望实现了,他却宁愿它不要实现。若不实现,也许自己还能痴痴茫茫的一直等下去,起码自己还有希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痛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扬哥哥不相信他……
他不是小安了,他再不是小安了……
心里好像开了一个大洞,滔滔的流淌著血一般的液体,无知无觉,却疼得好像在针上打滚,遍体鳞伤。
岳如受宠
岳如再度受宠了。
没有人知道是怎麽回事,只知道,陆扬宠著他,爱著他,什麽都依著他。所有人都猜测,陆扬这次是认真了。
他在前院专门给岳如空了个房,就在自己房间的隔壁,从此两人朝夕相处。他没有再踏入过後院,独独只宠著岳如一人。後院的那些少年对此妒恨交加,细细碎碎的在背後传岳如过去的不堪事,只期望他们的话能顺著风儿飘到陆扬的耳里。两天後,他们的愿望实现了,但结果却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陆扬没有因此厌恶了岳如。他命人将後院的少年全部驱出,一个不留,只因为岳如说,他不想看到他们。
对於少年们所说的事情,陆扬嗤之以鼻。
他只相信如儿。
如儿说不是,那就不是。
陆扬追问过岳如当时为何骗他,让他寻了他数年却也寻不到,导致他们今日才相见。岳如委屈的埋下头,解释是因为幼时改过名,并非有意相骗。陆扬问了管家,岳如幼时的确由於某些原因而易名,也就放下了心中最後的疑虑。岳如靠在他的怀里,说许多年没有听人叫他小安,十分不习惯,陆扬有些不愿,但也只能依他,唤他如儿。
他几乎把岳如放在心眼上宠,似乎要把十年的时间都补回来一般。
那些少年哭著嚷著不想离开,陆扬这次却强硬得很,又多付了一些的银两,那些少年才依依不舍的走出府,再寻去路。
待所有少年都走了,管家突然问了一句,“少爷,那殷公子……”
陆扬的表情变了变,他扭头看旁边的岳如。
岳如眉头微微蹙起,眼睛滴溜溜的转,然後轻轻的叹气,“殷家已经不要他了,他出了府又能做什麽,还是让他继续呆在这吧。”
陆扬登时大喜,“如儿说的对。”
於是,殷小殇意外的留了下来。
龙天耀把这消息告诉殷小殇的时候,他正和平时一样,坐在院口,幽幽的弹琴。听到龙天耀的话,茫然的回过头看了一眼,抿著唇,半天才吭了一句,“可是留下来的,是殷小殇,不是易安。”
他似乎已经放弃了等待陆扬的希望,只是一畏的弹琴。
弹得手指鲜血淋淋,却仍没记得收手。
断了琴弦,有下人给他补上,餐餐虽不算奢华,却称得上是精细的菜肴,由下人定时送过来,但他却越来越瘦,小脸煞白,几乎没了一丝血色。
送饭的下人看不过去了,把这事告诉了陆扬,陆扬什麽都没说,只是转而吩咐了厨房。於是,殷小殇的每餐饭菜,山珍海味,无一空乏。然殷小殇的身子却仍是迅速的瘦了下去,好像一朵黯淡的白莲,馥郁的芬芳在飘零的风絮中枯萎。
陆扬听了下人传来的消息,却再没功夫搭理。
他的身心全都放在了岳如身上。
“如儿,渴了吗?我那里有白灵茶,可要尝尝?”
管家在旁边听得愣了,“少爷,可那是皇帝……”
“反正都要喝的。”陆扬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转头向著岳如的表情荡漾开春水一般的温柔,“怎麽样?我们到正厅去?”
没想到,去了正厅,却正撞上了陆老爷,他的旁边跟著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那是陆家新的夫人,沈月依。
沈月依见到他,温和的笑笑,“小扬,吃过饭了麽?”
陆扬没有搭理,径直想拉著岳如进去,步子还没踏出一步,便听到陆老爷轻咳一声,扬声道,“小扬,你二娘问你话,为什麽不答?”
陆扬听罢,这才顿下脚步,却没回头。
“哧哧……”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欢快得很,“我哪有那样的本事,敢认沈夫人当娘。我娘早就死了。她只是个平凡人,没有沈夫人这麽会夺人欢心。”
沈月依面色一白,眼里流露出一丝的哀伤。
陆少龙听罢,眼睛一瞪,还想再说,却被她轻轻的拉住袖子。沈月依叹息了一声,眉目妖娆却不施脂粉的脸上带著一丝的犹豫。
“少龙,还是算了,我有些累,陪我去後花园走走好不好?”
“好好,当然好。”
既然美人开口,陆少龙又怎会不依。
临走前,恶狠狠地朝著陆扬的後背瞪了一眼,然陆扬却似乎没发现一般,挽著岳如的手进正厅去了。
坐到主位,下人端上了沏好的白灵。
“烫了。”
岳如才喝了一口,便嘟囔著撒娇。
陆扬顿时将责难的目光投到了下人的身上,挑眉道,“好像我不久前有吩咐你准备的,为甚现在才准备,烫到了如儿的口?”
下人冤屈,“小的全是听少爷吩咐,早就准备好了的。”
陆扬哼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
温度适宜,正正好。
於是,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了,便知了岳如又在耍小性子,又不想拂了他的性,扭过头,岳如眼巴巴的等他惩戒那下人。轻咳一声,他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小全,把他带下去,赏三十大板。”
已经遇上这类事许多次,小全一见少爷眼色,便知其心意。
看著他将那下人带下去,岳如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的喜色。陆扬对他的独宠,是他没有料到的,再一次证明了陆扬对他的宠爱,脸上的笑容越发甜腻,几乎要留出蜜汁来。
不过,他还是不满足。
一个新的计划,在他的脑中形成。
陆扬突然像想到什麽,回过头,“对了,如儿,等等我有商事要办,你──”
“嗯。”岳如乖巧的点头,“我等等去殷公子那一趟。”
陆扬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的犹豫。
岳如看到了,眸中的光芒更甚,“因为府中人都走了,只是想找他叙叙家常而已。”
陆扬盯著他,他又笑道,“好不好?”
顿了半晌,陆扬终是说,“我会尽快回来。”
这便等於是默认了。
岳如点点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侮辱
殷小殇和平时一样,在院口弹琴,龙天耀坐在旁边的大树枝上,静静的听,他没说话,殷小殇也没有,空气中只有飘荡开来的琴声,悠悠扬扬。
“哟,好有闲情。”
只听栏栅的门吱呀一响,琴声顿时断了。
殷小殇抬起头,急不可耐的看过去,直到见著进来的岳如,他才猛然黯淡了眼神,垂下头去,却不再弹琴,将手指搁在琴弦上,指尖微微的颤抖,引出一点铮铮的余音。
“怎麽?看到不是他,很失望吗?”
岳如嘻嘻的笑了开来,上前几步,站在琴前。
他低头俯视著殷小殇,眼里闪动著一些的恶意。见到殷小殇毫无血色的小脸,只觉得满心的快意。
殷小殇什麽都没说,原本就煞白的脸更添了一份的惨色。
没有搭理他,站起身来,就想回屋。
“你等等……”他拽住殷小殇的胳膊,殷小殇茫然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麽事,顿时,一股火从胸口灌到了脑子里,被忽视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岳如咬牙切齿,“你对我,都没话好说吗?”
“有。”
殷小殇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的疲惫。
“希望你放开我。”
岳如看著他,下意识的松手,见到殷小殇径直朝屋走去,这才再度上前两步,将他拦了下来,“等等,你不是喜欢陆扬吗?看到我把他抢了,难道你不想再抢回来吗?”他见殷小殇微微垂著眼睛,便只觉得被轻视了,怒道,“你看著我!”
殷小殇抬起头,唇微微的抖著。
他的表情,像极了一只被抛弃的小兽,岳如看著,忍不住的觉得心底一揪。於是,他更怒了,“你装什麽可怜!你不是应该生气吗?骂我啊!打我啊!难道你真的任由我把他给夺了去?”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以前,被他欺负过的人,都是一副义愤填膺,怨天犹人的模样,就算口中阿谀逢迎,眼里还是赤裸裸的怨毒。
而眼前的人,却像是早已经绝望了似的。
他的眼里没有恨意,只有一抹很奇妙的哀伤,看著他,便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恶劣的人。
可恶!
他就是看不惯他这幅样子!
好像自己是个小丑,说了一大堆的话,却似打在了棉花上,对方连个正眼都不给!
想他岳如,从出生到现在,哪里有被这样忽视过!
“你……你到底怎麽样才肯放过我……”殷小殇终於说话了,他的睫毛微微一颤,似乎凝结开泪花。岳如咬著牙,哼道,“就算是你求我──”
“那我求你。”
殷小殇插了一句,声音弱弱的,却很清晰。
岳如愣住了,“你说什麽?”
“我求你,放过我。”
殷小殇脸色惨白,咬著下唇,几乎要逼出血来,表情却是越加楚楚可怜。岳如见了,心中怒火不断上涌。
殷小殇越是低声下气,他便越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
“你在我面前装这幅样子有什麽用!陆扬现在不在,你摆出这幅样子,是要勾引谁?我对你可没兴趣!我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念头,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想要折磨你!”
岳如怒极,一番话脱口而出。
这话出了,又忍不住的後悔,後悔自己在眼前这人面前失了态。
简直就像是自己一人在唱独角戏。
眼前人看起来心平气和,自己倒这麽易怒冲动。
心中怒火一起,他的手越捏越紧,只勒得殷小殇的手腕咯咯作响,殷小殇忍不住疼得倒抽口冷气,泪水泛上眼眶,几乎要掉下来。他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实在不明白,他这麽瘦弱,怎麽会有这样一番的力气。
不过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麽眼前的人偏偏要针对他。
他已经什麽都不要了。
只是想要维持著现在平静的生活。
难道这个愿望也无法实现吗?
只觉心底委屈,手腕疼得像是要断掉了,又想起自己来到这里之後遭受的一番冷遇,更是痛上心头,几乎要呕出血来。龙天耀站在旁边,看著殷小殇痛苦的皱著眉头,眼泪汪汪,但自己又无法帮忙,连拽开岳如都不行,心中一急,冲动之下,抓起一边的木凳。
木凳飘浮起来,在岳如的上方。
突然,吱呀一声,从院口传来一点窸窣的脚步声。
木凳晃了晃,幽幽的再度坠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栏栅门一开,只听一声又惊又怒,“你们在做什麽?”两人回过头,陆扬大步的走过来,站在两人的面前。
“扬──”
“扬哥哥。”
殷小殇下意识的张口,话才刚脱出一个字,便被岳如截断。
岳如眼眶一红,瞬间收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松开殷小殇的手,小鸟依人般依偎进陆扬的怀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扬哥哥……幸好你来了……”
“怎麽了?”陆扬急问。
原本是要出外办事,哪知轿子刚离开府一会,却还是放心不下,喝令返回,把事情全部托给管家去处理,自己急匆匆的跑了回来。
虽然明知道,依岳如的性子,必是不会被欺负的。
但自己却仍是心底发慌。
他到底在怕什麽……
不怕岳如被欺负,难道是怕──
甩开脑中的想法,他暗骂自己莫名其妙,什麽时候开始关心敌人了,如儿才是他该关心的人,不可能的,他只是因为如儿,他才会担心,才会中途回来,一定是的。
岳如埋头在他的怀里,哭得抽抽搭搭,“扬哥哥……你给我的那个紫葫芦……”
“它怎麽了?”
陆扬困惑道。
那个紫葫芦是前几天别人送的,见它小巧可爱,便把它转送给了岳如。岳如很喜欢那个小玩意,天天都要把玩一会,为此,他还感激了那个送紫葫芦给他的客人,回送了好些的绸缎布匹。
因为岳如很少有那麽喜欢一个东西,所以他倒是对这个印象深刻。
“前几日,你不在的时候,我进院子里来,和殷公子说了会话,不小心把紫葫芦掉在了屋外。今个儿就是特意过来找的。没想到,紫葫芦找不到了,问殷公子,殷公子说他没有看见。”岳如泪光闪烁,悲戚道,“前几天,殷公子就问我,能不能把紫葫芦给他,因为他也很喜欢这个东西。所以我以为是殷公子拿了,问他,他说没有拿……又不让我进屋去找……”他咬著下唇,哀哀的盯向了殷小殇,“殷公子……你要什麽都可以,可是这个紫葫芦是扬哥哥送给我的,我──”说罢,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弥天大谎!
龙天耀在旁边听得几乎要冲上前去。
那一段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这几天,除了送饭的下人,这院子根本就没有人进来过,更别提把紫葫芦丢在这了!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污蔑!
他咬牙切齿,又忍不住担心的看向了一边的殷小殇。却见他面色煞白,张张口,似乎想要解释,但嘴唇一抖,终是什麽都没说出来。
那张木凳在地上微微的挪动,几乎要再度飘起来。
陆扬扭过头,看向了殷小殇,见他面上毫无血色,眼底带著泪,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不住心底一疼。咬咬牙,硬下心质问道,“你拿是没拿?”听到这话,岳如的唇角浮起一丝残忍的微笑。
殷小殇咬著嘴唇,晃了晃头。
陆扬忍不住看向岳如,却见他一副伤心得断了肠的样子,想起以前的如儿,忍不住的心疼,继续道,“那你可让我们进屋搜搜。”
说罢,不等殷小殇反应过来,径直进了屋去。
屋里陈设简单,小小的空间还显得有些空旷。
他们四处翻找了一下,没见到紫葫芦的影子,陆扬心底一松,却又听岳如抽泣道,“殷公子……求你把那东西还给我,我在屋外找遍了,这个地方除了你,应该没人……”
他这话倒是真的,殷小殇脸色一白,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什麽好。
岳如得寸进尺,猜道,“若不在屋里,肯定是在他的身上……”
这话一出,连陆扬都有些面色不快了。
“如儿,别胡闹了……”他劝了一句。
“可是……我觉得就在他的身上……”
岳如抽泣著,抹了抹眼泪,似乎一心的委屈。
陆扬低头看看,见他梨花带雨,想到他是小安,突然却觉得有些烦躁了,扭头看了看殷小殇,叹道,“既然你没拿,那让如儿搜搜身,应该无妨吧。”他的话轻描淡写,眉头却微微的蹙了起来,似乎有些不耐。
龙天耀听了大怒,殷小殇面色霎那间白得像纸一般。
岳如得逞了,脸上偷偷泛起得意的笑容。
他抹了一把眼泪,走上前去,挑衅的眼神直直的落在殷小殇的脸上,带著明显的恶意,唇角一勾,刚想探出手去,却见殷小殇急急的朝後退了一步。
“等等。”
殷小殇的脸色白得吓人,几乎像死人一般。
齿紧紧的咬著下唇,但说出的话,却似乎坚定得没一丝回转的余地。
咦……
没料到在这时候,对方还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岳如不由一楞,手僵在了空中,他嗤笑一声,“你是要把那个紫葫芦交出来了麽?”
对他的嘲讽宛若未闻,殷小殇的眼睛直直的盯著陆扬。
殷小殇放在身侧的手指细细的抖了抖,然後缓缓的将目光转到了岳如的脸上,“我没有拿那个紫葫芦。”
“既然没拿。”岳如勾唇一笑,“那让我搜搜身又有何不可?”
这摆明了就是想羞辱他!
龙天耀在旁边气得拖著椅子在地上吱吱咯咯的响。
殷小殇却意外的平静,只是唇上的齿咬得更紧了些,顿了一会,他淡淡的说,“毕竟,我曾是殷家的公子,容不得你来羞辱我。”
这话一出,场中人皆是一楞。
岳如挑眉道,“那你要把紫葫芦交出来?”
“我没有拿。”
殷小殇回得一字一句。
岳如嗤笑,“我又凭什麽相信你。”
陆扬听得有些不是滋味,他抬起眼,见到殷小殇扫过来的一个眼神,只觉得心底突的一疼。一句话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话堵在喉间,终是没有吐出一个字。
一片静寂中,只听到岳如得意的轻笑。
接著,笑声戛然而止。
殷小殇举起手,他抽出了自己的腰带,径直丢在了地上,脸上浮起一丝红霞,却更衬得唇瓣毫无血色。手指一僵,紧接著毫不犹豫的将外衣解了开来,露出白色的内衫,一阵风吹来,衣衫飘飘,衬出几乎只剩了骨头的身躯,脆弱得似乎就要随风飘了去。
在风中,殷小殇小小的打了个抖。
岳如愣住了。
他看了看殷小殇,却突然有些小小的心慌。
他的目光落在了殷小殇的脸上,然而,殷小殇没有看他,殷小殇自始至终,目光都放在陆扬的脸上,没有移动分毫。
一股火莫名的从心底涌起。
岳如冷冷一笑,“谁知道紫葫芦有没藏在其他的地方,只脱了外衣,这样就能洗清了嫌疑吗?”
陆扬受不住了,“够了。”
他话音未落,殷小殇却伸出手,径直将内衫脱了下来。
精致起伏的胸膛,雪白的肌肤,比女子还要诱人。在风中,微微的颤抖,恍惚中,像极了一块毫无瑕疵的美玉。
陆扬不自觉的凝住了目光。
悄悄的屏住了呼吸。
察觉到殷小殇的手探向了裤腰,陆扬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够了!”
殷小殇好像没有听到,他的手指颤抖著,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
“我说够了!”
陆扬拔高了声音,怒道。
殷小殇还是没有停手,他拉住裤腰,似乎想要往下拽,但脸上五官微微的扭曲,愣是怎麽样都拉不下去。眼眶未红,眼角却掉下泪来,一滴一滴,又一滴。他的脸上没有哭泣的神情,但眼泪却好像断了线的珍珠,落个不停。
“小殇……”龙天耀在旁边看得心疼,忍不住开口。
殷小殇似乎没有发现自己哭了,痉挛著手指想要把长裤褪下来。
“我说够了,你没听见吗!”陆扬急道。
他身形一动,就想上前来。
殷小殇的身子在风中栗栗发抖,但他的表情却越来越平静。
突然,他放在裤腰上的手被紧紧攥住。
一只纤长的手,白皙无暇。
却是岳如的。
殷小殇脸色霎那一变,好像洁癖的人碰到了什麽脏东西,惶恐的将它甩了开来,惊慌的朝後退了几步,抬起眼,目光只在岳如的脸上扫了一下,便移了开去。
岳如似乎也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接著,殷小殇的反应却令他的眼瞬间浮起滔天的怒气。
手指紧紧的攥住。
过了半晌,他移开眼去,却突然弯下腰,从草丛间拾起一个紫色的葫芦来。“原来在这里。”岳如轻描淡写的说了句,然後轻嘲的一笑,“真是对不起,误会了你。”
一句话落。
气氛突然变得很微妙。
岳如却似乎完全没发现一般,耸耸肩,朝著栏栅走去,“扬哥哥,我饿了,我想要吃东西。”他的口气和原本一模一样,要不是殷小殇仍光著上身站著,陆扬几乎以为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陆扬将目光移到了殷小殇的脸上。
对方也在看著他,眼底空落落的。
莫名冒起的恐慌,心底好像被一根针扎著,疼得抽搐。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盯著他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罪恶滔天。
陆扬别开目光,匆匆的跟著出了栏栅。
门一关,院子里便只站著殷小殇一人。
风迎面而来,殷小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後身子一暖,却是龙天耀拾起地上的外套给他披上。
“龙大哥……”殷小殇仰起头,眼泪啪啦啪啦的坠下来,表情却异常平静,好像掉的不是自己的眼泪,无声无息,没有一点的哭声。
龙天耀将殷小殇搂进怀里,只觉得那身子纤细得好像一捏就碎。
殷小殇的头抵著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
“龙大哥……”
“想哭,就哭出来吧,这里只有龙大哥在。”
龙天耀心疼了,轻轻的抚著他的肩膀,拍打著,像极了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
听到怀中越来越明显的抽泣,龙天耀沈沈的叹息。
哭出来吧……
也许哭出来,就会好受得多……
对不起,小殇。
一切都是龙大哥的错……
你和小岚,无论是哪一个,都不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龙大哥该下地狱去的……
陆扬的梦
蒙蒙的雾境中传出若有若无的哭声。
“呜呜……”
是小孩的哭声,稚嫩青涩。
陆扬左右张望,“谁?是谁?”
“呜呜……”
“谁?”
陆扬又喝一声,睁眼看著那一片茫茫的雾,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知道这是梦。
这几天,他都在重复著这个梦。
梦中,蒙蒙的,除了那熟悉得揪心的哭泣外,什麽都没有。
他无数次的呼唤,无数次的试图跑向那个雾的另一头,但无论他怎麽跑,那哭声依旧幽幽的,消散不掉,哭泣的小孩,似乎无论他怎麽追逐,都与他保持著相同的距离,不可触及。
只是今天,却和平时不大一样。
他的呼唤,第一次有了回应。
“扬哥哥……呜呜……”那小孩哭泣著唤了他的名字。
陆扬宛如被击了当头一棒,就算是在梦中,依旧欣喜若狂。
“小安……小安,是你吗?”
陆扬四处看著,“小安,出来,别躲著扬哥哥,扬哥哥看不到你──”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那雾气中慢慢的呈现出一个人影,越来越清晰。头发披散著,哭得眼睛红红的,小脸也微微泛红,小小的鼻子耸动,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见到陆扬,小孩的眼睛一亮,接著委屈更甚,跳前两步,“扬哥哥──”他伸出小小的手,揪住陆扬的袖子,抽噎的哭泣。
真的是小安……
真的是──
陆扬看得楞了,傻傻的,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生怕一动,便从梦里醒了来。
“扬哥哥……”
小孩哭得抽搐,可怜兮兮。
陆扬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小安,你为什麽哭……?”
“扬哥哥,有人欺负我……”小孩瘪著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後一张满是眼泪鼻涕的脸埋在陆扬的怀里猛蹭。
陆扬怒了,“谁欺负小安了?”
小孩没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哭。
“小安……”陆扬被哭得心疼,挑起小孩的脸,用袖子为他擦去脸上的泪,软下声音来,“告诉扬哥哥,谁欺负你了,扬哥哥为你报仇。”
小孩还是没说话,瘪著嘴仍是哭。
一双哭得红通通的眼睛看著他,受尽了无限委屈的模样。
陆扬急了,“小安,到底谁欺负你了,别怕,有扬哥哥在。”他拍拍胸膛,和十年前一样,对小小的孩子做著这样的保证。
小孩这下却不再哭了。
他看著陆扬,脸上残留著泪痕,表情却变了。
带上一些的埋怨和愤怒。
他突然挣扎著脱离了陆扬的怀抱,向後退了几步。
“小安……?”从没见过这样的如儿,陆扬愣住了,直起身子,有些大惑不解,小心翼翼的唤了声。
话还没落,却见小孩举起手来。
小小的指头指向了他。
“小安?”
“扬哥哥不是说要为小安报仇麽?”
小孩手指定定的,脸上再度露出哭泣的表情。
“他欺负了小安,扬哥哥为什麽不为小安报仇?”
陆扬四处看看,这地方,除了他和小安,没有其他人存在。顿时心下一颤,脸上却牵出一抹笑来,上前两步,和往常一样将小安搂进怀里,“小安,你又在和扬哥哥开玩笑了,这地方除了我们,还有谁在?”
他开玩笑的抹抹小安的鼻子,“小安,到底是谁欺负了你,不说的话,扬哥哥可不为你报仇了哦?”他笑著笑著,心下却莫名其妙的发慌,有一种被针扎了的感觉。
疼痛越来越甚,连神志都开始恍惚起来。
再抬眼的时候,却一瞬间撞上了小孩的视线。
视线相对,陆扬忍不住一愣。
小孩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平静的模样,脸上挂著泪痕,眼底却空空落落,似乎里面什麽都没有。哭声止了,小嘴抿得紧紧的,然却比哭泣的时候,更让人心疼。
陆扬呆呆的看著他。
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从心底涌起,疯狂的弥漫到全身。
他不自禁的手指打颤,伸出手,把小孩更紧的拥住。
那一瞬间,小安好像要消失了。
“扬哥哥……”小孩被他紧紧的摁在怀里,声音闷闷的。
“嗯?”
“小安做蟋蟀给你好不好?”
小孩却突然换上一副笑脸,可爱单纯一如十年前。
陆扬点头,“好。”
“那扬哥哥在这等小安,小安马上就回来。”
小孩手舞足蹈,笑得开心。
陆扬松开手,小孩抽出身子,倒退两步,还没来得及转身,胳膊便再度被抓得紧紧的。
“小安,等等──”
声音戛然而止,陆扬楞楞的看著眼前的人。
墨一般的发披散下来,垂在腰间,更衬得肌肤雪白如玉,那一袭的白衫,让他恍然多了种脱俗的味道。回过头的那一瞬间,陆扬清清楚楚的看到他那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似乎含了无尽的哀戚。
“是你──?”
陆扬恍然一惊,苏醒过来,松了手,退後两步。
他左右看看,哪里还有小安的影子。
“小安……小安──”
他大声的呼唤著,却没一点回应。
眼前的人抽泣著,雾弥漫过来,几乎要将他吞噬。突然有一种更大的恐慌,陆扬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怀中一满,自己已经伸出手,将殷小殇拉入了怀里。
那张脸哭得狼狈,小嘴微瘪,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看到他的眼泪,心底像是裂开了。
比针扎更疼。
不要哭了……
陆扬张张嘴,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别哭了……
他努力的想要说话,然似乎成了哑巴,吐不出字来。
静静的看著殷小殇在怀中哭泣,莫名的却有一种火从心底涌起,夹杂著一点的不安,好像眼前的人就要消失。手越挽越紧,几乎要将他勒到骨子里去。
怎麽了……
他到底怎麽了……
他该是喜欢岳如的不是吗……
为什麽──
想要松开手,但却无论如何都松不开。
低头看著,心头的火越来越旺,只几乎要把他焚烧个干净。
抑制不住的埋下头──
两唇相触……
豁然身子一晃。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自己的房间。
屋外阳光正好。
“扬哥哥,唤了你好几遍,你都不醒,还一个劲的说梦话……”
岳如嘟著嘴在旁边嘀咕,分外不满。
陆扬扭头看他,却突然狠狠的将他摁进了怀里。
“如儿……”
怀中的人,身子是热的。
是真实存在的。
但为什麽……
明明拥著,却觉得心底空落落,好像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填不上的洞,被风吹著,寂寞得打抖。
推开岳如,他几乎是爬著摸到了床前。
翻出柜子里的玉盒,直到看著里面安然无恙的绿色蟋蟀,他才豁然安下心。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那草做的蟋蟀捏在手心里,傻傻的看著,脑子里混混沌沌,好像有什麽东西就要冲破而出。
“扬哥哥,你怎麽了?”
被他的失常吓到,岳如忍不住有些面色发白。
这时,却听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然後不等答应,一个下人便冲进房来,声音由於惊恐而变得尖锐。
“不好了,陆少爷,不好了!”
“什麽事?”岳如问。
“是老爷他──他──”
“你倒是说啊!”岳如不耐烦了。
“老爷他不好了!”
下人啪的跪倒在地上,吓得脸色发白。
啪。
玉盒从手里坠落。
嗑在了地上。
琴音
待丧礼之後的第三天,殷小殇才从送饭的小厮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
弹琴的手一收,仍是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十年前,扬哥哥的娘去世了,而今,就连爹都走了,扬哥哥再没亲人了,他该很伤心吧……”
殷小殇看看天际,蹙起了眉尖,想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脸色不由有些发白,迎面吹来一阵风,他抿唇抑制,终是按捺不住,掩著嘴,剧烈的呛咳起来,眉蹙得更深。
龙天耀坐在树上,见此情形,忙飘落下来。
“小殇,你的风寒还没好,还是呆在屋里吧!”
他伸手将殷小殇扶起,捏著的手腕纤细得好像一捏就碎,他心中顿时一痛,更是恨得牙痒痒的。也许是那天风太大,也许是因为心理上的压力,那天晚上,殷小殇便径直倒下了,大夫来了,才知道是风寒,虽然并不是非常严重的病,调养几天,喝上几天的药便好了,然因为这个,原本就食欲不振的殷小殇更是连吃饭都没了力气,人迅速的瘦了下去,虚弱得好像只剩下一口气。
“龙大哥……”殷小殇抖抖唇,却是坐著没起来。
龙天耀细细的看了他半晌,心中早已明了他的心思,长长一叹,“小殇,你想要去见他吗?”
“我──”
殷小殇启唇,话才出了一个字,便即顿了。
然後点点头。
“小殇,他早忘了你,为什麽你──”
“可是我没有忘了扬哥哥。”
殷小殇出口断了他的话,似乎有些激动了,轻轻的咳了几声,一字一句的说下去,“我还记得,以前小殇难过的时候,扬哥哥是怎麽来安慰小殇的,现在扬哥哥遇到了这样的事,我──”他蹙著眉头,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就算他不记得我了,就算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但不管怎麽说,他还是扬哥哥,以前那个对小殇很好很好的扬哥哥……”
这个痴儿,痴儿……
龙天耀摇摇头,想要狠下心来截了他的念头,但见他的样子,又终是硬不下心来。
“你回屋去。”过了许久,他才粗声粗气的说了一句。
“龙大哥……”
龙天耀顿了半晌,才不甘愿的应,“你回屋去,我帮你去看看他,然後回来告诉你他的情况。”说著,伸出手,搀扶著小殇往屋里走。
听了这话,殷小殇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来。
“谢谢龙大哥。”
心不甘情不愿,但答应的事总要做到。
龙天耀板著脸,从小屋里飞身出来,飘到上空,到了祠堂,那里跪了许多人,却愣是没发现陆扬的影子。
不是说要守丧一周吗?
龙天耀丈二摸不著头脑,只能退身出来,到了陆府的前院。
陆府此刻静悄悄的,愣是连下人都没看到几个。
龙天耀左右张望,这才恍然看到後花园的绿草地上坐著两个人,飘身过去,果然是陆扬和岳如。
陆扬完全没有一点哀戚的神色,脸上反而带著一抹笑意。
刚靠近一些,便听到岳如呵呵的笑声。
“扬哥哥,如儿说的可全都是真心话,一句也不假的。”岳如玩笑著举手发誓,“人家是真的担心了嘛!”他撒娇著依偎过去,“扬哥哥继承了陆家,必定会有好多美人投怀送抱,到时候──”
“如儿,你现在还在怀疑我吗?”
陆扬伸出手,轻轻弹弹岳如的头。
“我除了你,谁都不会要的。”
岳如得了保证,顿时大喜,笑得更甜,“这可是扬哥哥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反悔不要如儿了。”
见两人打情骂俏,好不风流快活,龙天耀想起一个人孤零零盼著等著的殷小殇,登时怒火狂涨,飘得更近了一些,又听岳如笑道,“扬哥哥,如儿看中了一个夜明珠,可好看了。”
“是哪个,和管家说,让他支钱就好了。”
岳如委屈的瘪了嘴,“如儿去说了,管家不肯,他说,那夜明珠费用太高,没老爷的允许,不行。”
“什麽?”
陆扬收了扇子,眉头登时一紧。
然後,神色忽的一松,唇角一翘,似乎想到了什麽,又转而笑道,“不过现在老爷已经不在了,我管家,我愿给你买,他能奈何,你就和他说,我答应的,看他敢不给你买不。”
“扬哥哥,你对如儿真好。”
岳如巧笑嫣然,依偎得更紧,仰起头,却意外看到陆扬脸上的笑容莫名的收了,不由困惑道,“扬哥哥,你怎麽了?
陆扬摇摇头,似乎强忍著什麽,脸上又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气。
“如儿……”他伸出手,摸了摸岳如的头发,低声唤了句。
“嗯?”
“你还记得你以前给我做的那个蟋蟀吗?”
“蟋蟀?”
岳如只微微恍神,然後马上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记得记得。”
“我想让你再给我做只。”
岳如听罢,心底一沈。
冷汗冒出。
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陆扬,并没有什麽异常的地方,这才稍稍放下心,撒娇道,“可是今天如儿的手好疼,可能做不了了。”
陆扬登时面色一变,急忙抓过岳如的手,细细的翻来覆去。
看了许久,问,“哪里疼?”
岳如眼睛一眨,眼圈登时红了,“可能方才被什麽东西戳伤了。”
又看了看,似乎没什麽大碍,陆扬才缓了色,然後拉著岳如从草地里站起来,“如儿,张大夫似乎还在府里,你去找他拿一些药膏吧!我记得他那边有种药膏专治这个的,很灵的。”
“我──”
岳如察觉到陆扬似乎也想跟著他一起去,忙挣脱了陆扬的手。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笑容来。
“扬哥哥……如儿自己去就好了。”
若是被发现,那可就不得了了。
陆扬不明所以的看了看他,似乎想到了什麽,也终是颔首,“好吧,涂了药膏,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去你房里找你。”
“好。”
岳如貌似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行进了几米。
陆扬一个人站在原地,待岳如绕过了转角,他的神情里,便莫名的换上一抹厌倦,笑容僵住了,然後缓缓的沈下了脸,眼底浮现出一点的困惑和不安,终是什麽都没说,沈默在原地很久。
龙天耀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动作,便径直飘身回别院去了。
进了院门,看见殷小殇坐在门槛上。
“小殇,你怎麽出来了!”
龙天耀飘身上前,将殷小殇扶了起来,“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乖乖到房里躺著!”说罢,便要扶著殷小殇回房。
殷小殇挣脱开来,“没事的,龙大哥,我只是觉得有些闷,想出来吹吹风罢了。”
“那也要多穿两件衣服啊!”
龙天耀皱起眉头,看著殷小殇穿得单薄,便忍不住想再说两句,话还没出口,只听院口吱呀一声,门似乎动了动,然後便见殷小殇两眼发直,似乎看到什麽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瞪大了眼睛,透过他的肩膀直直的看向前方。
心下察觉到不对劲,顺著殷小殇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人推开门走进来,斑斓的树影落在他的脸上,连五官都浸在暗中,看不真切,走得近了,光洒在脸上,却是陆扬。他的表情有点阴沈,一点都看不出方才那副和岳如嬉笑玩乐的模样。
他来这里做什麽?
龙天耀不免有些警觉起来。
见著殷小殇的表情,陆扬却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不欢迎我?”
“我……”
殷小殇的唇颤抖著,却愣是说不出话来。
陆扬走上前来,站在殷小殇的面前,殷小殇一惊,忙将头低下,不敢回视。
眉头一挑,伸出手,挑起殷小殇的下巴。
对著他的脸,端详了好半晌。
“你好像瘦多了。”
陆扬突然说了一句。
他低下头,鼻息几乎就贴在殷小殇的脸侧,这等的轻佻,让殷小殇兀然蹙起了眉尖。
“放开我……”
心脏跳得厉害,殷小殇浑身微微的颤抖起来。
察觉到了他的恐惧,陆扬失笑,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眼底却好像黯淡下来。又看了殷小殇半晌,他突然再度走向前,却没有碰他,而是径直在他的旁边坐下了。
他到底想做什麽?
龙天耀挑眉不解。
今天的陆扬……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脑中还没回转过来,只听陆扬对殷小殇说,“我可不想别人说我虐待了你,是夥食还是什麽问题,你可以尽管说。”他的神情,竟然可以称得上是很温柔,几乎是像跟情人说话的语气,好像几天前对殷小殇的伤害并不存在一般。
然而他越温柔,殷小殇越是脸色惨白。
“扬哥哥,夥食很好,小殇没其他要求。”
陆扬静静的看了他半晌,似乎确认了他说的都是真心话,这才将目光移开,落到了院口的琴上。
“我想听你弹琴。”他突然说。
殷小殇转头看他,陆扬的眼睛闪闪发亮,似乎有什麽东西要从里面流泻出来。
殷小殇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拒绝,点点头,走到琴边坐好。
指尖静静的触碰琴弦,绕梁的琴声被风吹散,若有若无的哀怨,又好像带著一种奇妙的抚慰,钻进人的心底,洒落不开的温柔。
龙天耀不自觉的松下心来。
他飘身而起,坐在树枝上,听著琴声,只觉得一切都像是个梦。
琴里的意境他不懂,他本就不是识琴懂琴之人。
但在琴声中,他却突然想起了小岚。
小岚也会弹琴,不过是钢琴,他弹得当然没有殷小殇那麽出色,相反的,生涩的手指喜欢在白的键上一个一个划过去,叮叮咚咚,杂得不行,简直可以称得上噪音。
但他喜欢听。
他可以坐在小岚的旁边,听著他乱弹一气,可以看著他的笑脸,一整天动都不动。
但他更喜欢在弹了一阵子的琴後,小岚笑著说出的那一句话。
天耀,还是只有你懂我。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玩笑,但他情愿把他当真。
小岚……
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他。
现在被琴声诱来的思念,却怎麽样都化不开,消不散。
他想让小岚复活,想让小岚当世间最美丽的新娘,想向世间宣召,小岚是独属他一个人的。
但他不知道该怎麽做。
小殇已经伤痕累累,承受不了再一点的压力。
他和陆扬,已经不可能,也不能够。
他不能为了自己,再让小殇受伤。
小殇是无辜的。
再一会……再一段日子……
自己种下的果,该自己去解决。只要小殇幸福了,他马上就走,离开这里,离开小殇。
他要到地府,去寻找小岚。
他要告诉阎罗王,无论生死,他都要和小岚在一起。
既然小岚无法复活,那就让他死了吧,就算是在阿谀地狱,忍受著巨大的折磨,只要有小岚在,他心甘情愿。
小岚……
等我……
只要──
噌!
琴音一断。
龙天耀猛地转醒过来,低头看下去。
陆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殷小殇身边,他的手紧紧的摁著殷小殇搁在琴上的手,两人对视半晌,陆扬却突然一笑,“现在是喜庆的日子,弹这样哀的曲子做什麽,换一首,我喜欢听欢乐的曲子。”
殷小殇一双水漾漾的眼睛盯著他看。
然後点点头。
五指芊芊,轻快的拨动著琴弦,流畅的乐音从指尖泄露出来。
龙天耀见陆扬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站在殷小殇的旁边,静静的听,於是也放下心来。
琴音缭绕进他的世界,只觉得心下一宽。
他似乎想起了和小岚在一起的每一天。
从出生起,他便是世间最不快乐的人,别的小孩子有的东西,他都没有,别的小孩子不需要学的东西,他都要学,长大後,他仍是世间最不快乐的人,阿谀奉承,勾心斗角,他已经习惯了在恶意的世界,保持著自己最大的冷静。
但遇到小岚後,最不快乐的人,成了世间最幸福的人。
他开始感谢自己曾经鄙弃的金钱,因为它,他才能够以讨债的名义,找著借口,不断出现在小岚的面前;他开始感谢自己曾经厌烦至极的数不清的课程,因为这个,他才懂得那麽多小岚所不知道的东西,才能博得小岚对他一而再的注意与回眸。
於是,以前不幸福的一切,都成了幸福的本钱。
他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别弹了!”
是陆扬的声音。
龙天耀飘身下来,只看到陆扬蹙起眉头,一脸弥漫开的怒气。
“扬哥哥……?”殷小殇受到了惊吓,脸色猛地一白。
“我让你弹欢乐点的曲子,你没听到吗?”陆扬似乎强耐著自己的怒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别弹得像怨妇似的,我不爱听。”他声音顿住了,见殷小殇一脸愁意,便即耸耸肩,突然又是一笑,“再弹,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弹开心点的乐音,我有赏。”
殷小殇却没有动。
“你没听到吗?”陆扬看著他,“只要你弹,我就有赏,你想要什麽?金银珠宝?还是绫罗绸缎?”
“小殇弹不了。”
陆扬愣住了,然後怒,“什麽?”
殷小殇抬头看他,静静的说,“心愁琴音哀,心乐琴音喜,小殇无能,弹不出让扬哥哥高兴的曲子。”
陆扬听罢,面色断然一青。
突然一缓,却是一笑,“什麽愁,什麽哀,我现在心情好得很。”
“扬哥哥……”
陆扬笑得欢,“你知道吗?我爹死了,丧礼刚过,於是,我现在是陆家的当家,整个陆家都是我的,我是城里最富的人,想要什麽,就有什麽。你说,这样的我,能不开心吗?”
殷小殇皱起眉头,似乎无法忍受陆扬的笑容,眼睫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咬著唇,哀求道,“扬哥哥……你不要笑了。”
“为什麽不笑?”陆扬似乎大惑不解,“人人都来祝贺我,祝贺我当上陆府的当家,下人们,商家们,还有如儿,他们每个人都知道我很开心。等到守丧期一过,我就把爹养的那个女人出去,府中就再没有碍事的人了,我很开心,真的。”
“扬哥哥,你不开心”
殷小殇摇摇头。
陆扬收了笑容,“你懂什麽!你不知道吗?陆府是多大的财富,以後我将一生无忧,想要什麽就要什麽!”
“可是扬哥哥的爹死了,扬哥哥怎麽会开心。”
“死了最好,他死了,那些财富都是我一个人的了,我想怎麽用就怎麽用。况且,我根本不承认他是我爹,我没有那样的爹。”他耸耸肩,嗤笑道。
殷小殇不再说话,沈默了好久。
突然,却是摇头,“扬哥哥……不管外人怎麽说,我还是觉得,扬哥哥是念著自己的爹的,扬哥哥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人。”
“那我是怎样的人?”
陆扬冷笑,“我就是一个没心没肺,一心只爱钱财的俗人,爹死的时候,我一滴泪都没有流,别人都在祝贺我,他们都认为我该是世间最幸福的人,我──”
“扬哥哥爹娘都死了,扬哥哥以後该是孤单单一个人了,又怎麽会幸福?”
殷小殇似乎有些不明白。
“小殇不明白扬哥哥为什麽要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小殇只知道,难过的时候就要哭,勉强自己笑,不是很难受吗?”
沈默。
很长很长时间的沈默。
陆扬站在原地,似乎全身都僵硬了,他不敢置信的瞪著殷小殇。
然後唇角一掀,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别说的你好像很懂我一样,我爹死了,理所当然最开心的人是我。所有人都知道,我和我爹合不来,我恨他,他辜负了天上的娘,娶了那麽个女人取代了娘的位置,要是那个女人能孕,爹早就该把我丢开了──”
“不会的,扬哥哥,不管怎麽样,他还是你爹。”
殷小殇说得一字一句。
“就算他待你不好,他还是你爹,他毕竟是你唯一的亲人,他死了,最难过的,应该是扬哥哥才对。”
“我才不难过!”陆扬突然拔高声音,怒道,“等把那个碍眼的女人送出府,我──”
“扬哥哥不会送她走。”
“我会。”
“扬哥哥不会。”殷小殇咬咬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些话,脸色猛然间有些惶惶,但说得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因为扬哥哥知道,她没有生存的能力,又是陆府的二夫人,正派的,没人敢要她,出去的话,只会遭到凌辱,或者被饿死冻死……”
陆扬耸耸肩,“也许这是我最想看到的──”他的话戛然而止,笑容僵住了,没有说下去,殷小殇静静的看著他,目光中慢慢弥漫开来的同情,却突然让他觉得有些胸口发堵,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视良久,似乎受到了蛊惑,陆扬缓缓的伸过手去,似乎想要碰碰眼前的人。
殷小殇没料到他这个动作。
顿时吓得有些脸色发白,身子下意识的抖了起来。
头一避,便让陆扬的手落了个空。
见到陆扬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殷小殇张张口,似乎想说些什麽,但终是什麽都没有说。他回过头,静了几秒,搁在琴上的手细缓的拨动,温柔的琴音渗入体内,似乎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从心底浮现出来。
安抚的琴音在风中飘散开。
龙天耀站在旁边,感觉心底的躁动似乎平息了。
这时,却听琴声一顿。
他回过神来,看见陆扬从後面,将殷小殇搂了个结实。
他顿时面色一变,身形一动便想要上前去,但见陆扬似乎并没有恶意,脚步一停,又站住了。
殷小殇似乎下意识的感到恐惧。
身子僵硬得很,面色更是惨白,似乎想要挣扎,却又不知该不该挣扎。
“如果──”
陆扬突然说话了。
声音低低的,话音一落,殷小殇却莫名的静下心来。
“如果你不是殷小殇……如果──”
“如果──你不是殷家的人……”
殷小殇猛地身子一抖,心跳得飞快。
陆扬却没有说下去。
静静的靠在殷小殇的身上半晌,陆扬直起身来,径直离开了。
只余下殷小殇坐在琴前,动也不动。
“小殇?”
龙天耀向前几步,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殷小殇似乎反醒过来,茫茫然的回头看了眼龙天耀,然後又低下头,静静的看著自己攥紧的拳头。
摊开来。
掌心上,是一个小小的葫芦。
洁白无瑕。
夜
几天後,陆扬在城外的郊区买了个小别院,分配了几个灵巧的下人,便让刚守丧结束的二夫人搬了进去。
这件事倒是让大家稀罕了好久。
毕竟,谁都知道陆扬和二夫人之间的关系。
没把二夫人驱逐出去也就罢了,竟然还找了个那麽清幽的地方,那屋子纵使简朴但却绝不寒酸,有丫鬟下人伺候著,每天好饭好菜的养著,没出一点刁难的意思。
有人好奇,忍不住问起。
陆扬听罢只是挑眉一笑,“眼不见心不烦,怠慢了她,只怕天下人会有非议,把她安顿在那麽远的地方,自然无人作乱,你说可对?”
虽然还是不解,陆扬却不再回了。
待事情淡下来,殷小殇才从送饭的小厮口中无意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是笑笑便过了,丝毫没露出一点的诧异,似乎他早就预料到一般。他依旧每天坐在院口弹琴,却只是为了自己的消遣,似乎再没有期待过能看见陆扬。
龙天耀怕他寂寞,每时每刻的陪著他,逗他开心。
前院倒是再也不去了。
不过奇怪的是,自那天後,送饭的小厮便时不时的送来燕窝鱼翅这等金贵之物,美名其曰给殷小殇补补身子,问是谁的主意,那小厮也不答。不过也许是托其之福,殷小殇的身子似乎越来越好了,病好像也不药而愈,再也没听过他咳嗽,只是脸色越来越苍白。
晚上,殷小殇坐在门槛上抬头望月。
龙天耀坐在他旁边,“小殇,想什麽呢?告诉龙大哥。”
殷小殇摇头。
过了半晌,他突然说,“龙大哥,我们认识多久了?”
“唔……有十年了吧。”
龙天耀诧异他为什麽突然问起这个,细细的盯了他半晌,又听殷小殇道,“龙大哥──”
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
殷小殇垂下眼睫,低低的问,“龙大哥以後也会离开吧?”
“我──”
龙天耀的声音戛然而止,殷小殇急急的抬头看他。
我不会走。
龙天耀想要骗骗他,不想看到他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但嘴巴一张,见著殷小殇的眼,却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过了好久好久,龙天耀才无可奈何的点点头。
殷小殇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是吗……”
他苦苦笑了笑,“龙大哥你也是要走的啊……”
“小殇……”
“龙大哥来这里,该是有原因的吧?”
殷小殇收了沮丧的神情,露出一点的好奇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谈起龙天耀。
“我是来完成一件事吧,事情办完我就走了。”
“什麽事?十年还没完成吗?”
殷小殇话音一落,然後稍稍蹙起眉头,“是不是我碍著龙大哥了,龙大哥可以去办事的,不用管我,真的。”
不知怎麽的,他的五官突然抽搐了一下,似乎隐忍著很大的痛苦一般。
龙天耀看得心疼,拍拍他的头,“我的任务就是让小殇幸福,小殇幸福,龙大哥就走了。”
“那小殇不幸福,龙大哥是不是永远不走了?”
被这话噎了一下,龙天耀顿时忍俊不禁,“小殇不会不幸福的,龙大哥保证,小殇最後一定会幸福的。”
这句话,不关是为了小殇,也是为了他自己。
只有小殇幸福了,他才能安心的离开。
才能和小岚在一起。
那样,他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想到小岚,龙天耀轻叹一声,仰头看天。
好久没见到了,不知──他在地府里可过得安好……
“龙大哥在想自己的意中人吗?”
殷小殇歪头打量了龙天耀半晌,突然说。话出口後才觉得不对,发觉了自己的鲁莽,脸上浮现出一丝的尴尬,忙摆手道,“龙大哥,我──”
龙天耀却不在意,“嗯。”
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殷小殇顿时一楞,未出口的话噎在喉间硬生生的吞了回去。他埋下头,思索片刻,终是按捺不住,低低的问了一句,“他是个怎麽样的人……”
“他在我眼中,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最完美的人。”
“那──他现在……”
龙天耀伸出手,指了指地上。
殷小殇登时有些无措起来,“对不起,龙大哥──”
“没事。”龙天耀摇摇头,“反正马上就可以见面了。”
听到这话,殷小殇的表情僵住了。
莫名的露出一点的落寂。
沈默了好久。
他抿抿唇,“他一定也很喜欢龙大哥。”
龙天耀没吭声,但他乍然变得温柔起来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看著他,殷小殇唇角一勾,勉强扯出一点的笑意来。
“相爱……是怎麽样的一种感觉……”
龙天耀回过头来,“小殇,你说什麽?”
殷小殇似乎突然间反省过来,慌张的摇摇头,刚想再说些什麽,却突然面色一变,别过头去,肩膀细细的颤抖起来,唇抿得紧紧的,一点声音都不出,偏偏两颊硬生生的被闷出一点的红霞。
龙天耀凑过去,“小殇,你怎麽了?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告诉龙大哥,别憋在心里。”
忽的吹来一阵风。
殷小殇不自觉的打了个喷嚏。
“可能……是天冷了吧……”殷小殇声音有些沙哑,揪紧自己的外衣,将它合拢来,面色却渐渐的惨白起来。
龙天耀看得忧心,眉头皱得紧紧的。
“龙大哥,我困了。”
殷小殇站了起来,稍稍有些踉跄,似乎头晕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抓住门边。龙天耀见状,忙扶住他,护著他到了床上,直到将他用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也仍是没有松开眉。
“龙大哥,我没事的。”
殷小殇忍不住安慰他。
见殷小殇似乎真没什麽大碍的样子,龙天耀顿了半晌,终是点点头朝外走。
木门在他身後悄然合上。
病倒
闭著眼睛,龙天耀坐在树叉上,无一丝的乏意。
夜很静很静。
静到连木屋里轻微的脚步声都可以听得到。
细碎凌乱的──
龙天耀突然反省过来,不由愣住了。
脚步声?
小殇他起床做什麽……
他心中觉得纳闷,飘身而下,朝著木屋飞了过去。
到了窗前,透过缝,朝里看了眼。殷小殇侧著身子,用茶壶倒了杯茶。
原来却是渴了。
龙天耀放下心来。
他转过身,脚还未离地,只听闷闷的一声响,像是什麽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然後哗啦一声,茶壶似乎被摔碎了。他顿时一惊,径直穿墙而入,殷小殇面色惨白惨白,手搭在桌上,手指似乎有些痉挛的揪在一起,眉头蹙得紧紧的,他的旁边倒著一个椅子,还有一地的水渍和碎片。
“小殇,你怎麽了?”
龙天耀忙上前,伸手扶住,感到手中的身子骨纤细,不由心疼一叹,“口渴了麽?龙大哥给你倒水去。”
说罢,将殷小殇小心翼翼的安置到床上。
他转过身子,殷小殇唤住了他,“龙大哥──”
回过头。
“不用了,真的,我不渴了。”
殷小殇似乎有些安奈不住顺了顺胸,有些憋闷的模样,唇角一掀,勉强扯起一抹笑,脸色霎那间变得惨白。
龙天耀忧心忡忡,“小殇,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殷小殇忙摇头。
他乖乖的躺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身子包个结实。
被子一拉,只露出两只眼睛,怯生生的盯著龙天耀看。
龙天耀顿时无奈,却又看不出什麽不对劲的地方,只能作罢,他道,“那我出去了,如果有什麽事,记得叫唤,我就在门口。”
“龙大哥,我知道的。”
殷小殇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真切。
不放心的又看了几眼,龙天耀这才走出门去。
门尚未合上,只听隐约的咳嗽声从床的那边传过来。龙天耀顿住脚步,他扭过头,被子里的身子似乎在颤抖一般,仔细一听,咳嗽声似乎被闷著,声音微小,但却似乎停不下来一般,咳得缩在被子里的身子不断的蜷缩。
龙天耀蹙起眉头。
又犯了吗?
明明不再咳了──
他突然愣住了,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脸色顿时阴沈下来。
快步走上前去,到了床边,殷小殇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几缕长发在外面。咳嗽声似乎越来越剧烈,好像被捂著嘴,声音憋闷得让人心疼。
龙天耀顿了下,拍了拍殷小殇的身子。
“小殇。”
那个身子顿住了。
咳嗽声戛然而止。
接著,身子猛地颤抖起来,似乎按捺不发出一点声音,抖得越发剧烈。
“别耐著了,小殇,龙大哥知道的。”龙天耀轻叹一声,伸出手,将殷小殇的被子掀开了一些,让他的头露出来。
殷小殇的脸憋得通红,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喘不过气来一般。
“小殇。”
龙天耀伸出手把他扶起,帮他顺著背。
“隐忍著不好,明天去看大夫。”
殷小殇登时脸色更加惨白了,“不用了,龙大哥,我没大碍的。”嘴一张,咳嗽声再也忍不住。
他捂住嘴,咳得全身抽搐。
已经这麽严重了吗……
龙天耀莫名的有些不详的预感,心下担心得紧,嘴里却越发严厉,“听龙大哥的,要去看大夫,看了才能好。”
殷小殇似乎想要反驳,却奈何没这份力气。
咳了许久,才慢慢的止了。
他松开手,龙天耀帮他顺著背,刚想说些什麽,瞅到他的手时,却突然凝住了视线。
晶莹如玉的手掌心上,赫然黏著一块的血渍。
“小殇──你……”
龙天耀脸色大变。
小殇咳血了?
这──
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心猛地跳了起来。
“小殇,告诉龙大哥,多久了?”
龙天耀板下脸,微怒的盯著殷小殇看。
殷小殇显然被吓到,有些惶惶,他躲闪著目光,“龙大哥……”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又不知做错了什麽地方的无辜模样。龙天耀顿时又心软了,“这几天忍得很辛苦吧……既然身子不好,为何又要隐瞒?”他叹了一口气,殷小殇张口似乎要说些什麽,却突然面色一变。
哇。
一口血喷出。
穿过龙天耀的身子,吐到了地上。
惊心动魄的红。
殷小殇毕竟还小,似乎还没见到过这样的事,一时也有些吓到了,愣了半晌,然後嘴唇慢慢的惨白起来。
“龙大哥……”
龙天耀回过头,殷小殇的脸白得无一丝血色。
他的眉头蹙得紧紧的,脸上似乎有些迷茫了。
“小殇,你有什麽地方不舒服,要告诉龙大哥。”龙天耀伸出手,还没来得及碰触到小殇的身上,却见眼前人身子一软,似乎再也承受不住一般,兀然昏了过去。
龙天耀登时大惊失色。
“小殇──”
他推了推小殇的身子,小殇没醒。
唇边的血渍还在,只觉得触目惊心。
龙天耀登时急得六神无主起来,强制著让自己安静下来。
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带小殇去看大夫。
他站起身子,还没迈出一步,却突然忆起自己现在的身子,却是见不了人的。
怎麽办……
他在原地转著圈圈。
看了看小殇,又看了看外头,天已经微微有点亮了,那个送饭的小厮应该就睡在不远处的地方。
现在,也只能靠他了。
龙天耀飘到门前,提起脚,狠狠的往门上踹去。
幸好门是木的,发出砰的一声响。
没动静。
龙天耀咬咬牙,卯足了劲,再踹一脚。
门硬生生的被踢翻到地上,咯哒一声,碎成两截。
还是没动静。
他回过身子,寻找著屋里有什麽可以帮助他的东西,一眼却盯上了那张小方桌,鼓足劲,举起桌子,狠狠的朝著地上摔去,啪嗒一声巨响,桌子碎了一地,木片到处乱飞。
龙天耀轻喘一口气,安静了下来。
似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殷公子──”
是那个小厮的声音。
成功了……
不能爱上
手露在床帐外,指尖苍白,软软的垂著,很明显的,这双手的主人正在昏迷之中。纤细的手腕似乎一捏就要碎了。故使得齐大夫把脉的时候,用了十二分的小心。
蹙著眉,眯眼沈思。
“大夫,殷小殇怎麽样了?”
耳边突然听到声音。
齐大夫回过头去,脸上已经挂上了一点的微笑,“没事,陆少爷别担心,殷公子只是受了风寒未好,再加上心理上的压力,血流不畅,才会昏迷过去的。我给他开几幅药,再调养一下就好了。”
陆扬冷冷挑眉,说道:“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说我怠慢了殷公子。”
齐大夫顿时一愣,然後联想到陆家和殷家的关系,便连连点头,“陆少爷说的是。”
待齐大夫走後,陆扬才走到床前。
他的目光落在殷小殇的脸上,殷小殇的眉头紧紧的蹙著,好像做著噩梦一般,眼睫微微的颤抖。莫名的,见著他这样,陆扬只觉得胸口一闷,好像被一双手紧紧的揪著,喘不过气来。
殷小殇的额头溢出薄薄的汗。
好像受到了蛊惑。
他探出手,然指尖尚未触及,便听得身後的门砰的被推了开来。
手受惊般的缩回,攥成拳,藏在身後。
他回过头,见到岳如匆匆的从门那头过来,俊俏的脸庞带著一点的怒气,嘴抿得紧紧的,显而易见的嗔意,眉眼儿却是弯弯,带著一点惯有的撒娇味道。到了近前,岳如开门见山,“扬哥哥,你说今晚要去我那的。”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床上的殷小殇。
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睛滴溜溜的在陆扬的脸上转,他鼓著嘴巴,露出做作的娇态,蹭上前去,紧紧的贴在陆扬的身上。
而下一秒,他的身子便被推开了。
岳如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脸色却阴沈下来。
半晌,他咬咬牙,装出一脸的笑容,“扬哥哥,你怎麽了?”
方才在屋里,他听到外边闹腾,抓了个小厮,才知道是殷小殇出了事,他也没多大计较,在屋里等了半天,也不见陆扬的影,这才稀罕了。出外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殷小殇出事的那会儿,还是陆扬冲到别院里把殷小殇一路抱到客房来的,听小厮说,陆扬那时候满脸惶急,像宝贝什麽似地搂著,碰也不让碰的。小厮说完这些话,这才想起岳如和陆扬的关系,忙噤声退下,岳如却开始慌了。
不可以。
陆扬绝对不可以爱上殷小殇。
如果爱上了,自己要怎麽办。
想到这里,脸色更难看,眼珠子一动,硬生生的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陆扬愣了愣,他也不明白,为什麽自己会伸出手推开岳如,只是方才一瞬间,他不想在殷小殇的面前,抱住另一个人。
纵使殷小殇此刻正在昏迷。
纵使站在他面前的人,本该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不知自己是怎麽了,暗暗地笑自己的莫名其妙,抬眼却见到岳如楚楚可怜的模样,表情顿时软下来。
“如儿……”他伸出手,将岳如揽入怀里。
岳如放下心,低低的嗔道,“扬哥哥是不是不要如儿了?”他的心跳得飞快,悄悄地屏息,等待著陆扬的回答。
陆扬心底一揪,想起从前种种,更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著时像是著了魔一般。
“怎麽会呢,如儿,扬哥哥不会不要你的。”
陆扬唇角轻佻,露出惯常的笑容,手收紧。
他的目光略略的扫过床上的殷小殇,还没来得及往他的脸上停留,只听轻微的敲门声。
“陆少爷。”
是齐大夫的声音。
陆扬松开岳如,站直身子,“进来。”
大夫拿了单子,从外头走入,将单子送到了陆扬的手里。
他的目光无意识的扫到了旁边的岳如,对方蹙著眉头,一脸的不悦,似乎因为被打断了与陆扬的单独相处而心底不满。
起大夫打了个寒颤,忙埋下头去。
陆扬扫了一眼药单上罗列的药,点了点头,让齐大夫找小厮抓药。
齐大夫的前脚刚走,岳如便再度蹭进他的怀里。
“扬哥哥,如儿困了,去房里吧。”
这句话,就是一个邀请。
陆扬低下头,见著岳如脸颊晕红,明豔得不可方物,这一刻却突然觉得有些厌烦,厌烦了对方一股脑的索取和时不时的小脾气,前些日子又有些下人来请辞,看他们见著岳如惊吓的样子,显然是岳如又对他们做了什麽。管家更是不断的前来向他禀明,岳如又买了什麽贵重的东西,而且这样的报告几乎是一天几次。小安以前是这样的吗?还是十年的时间,真的那麽长久?小安那样柔软的性子也硬生生的变得如此刁钻。他垂下眼,岳如见他不动,惶惶不安的看他,那双眼睛渐渐的和十年前的小安重合。陆扬忍不住伸出手,将他环入怀中。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朝著床飘去。
殷小殇闭著眼睛,离得这麽远,也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痛苦隐忍的神情。
突然。
陆扬的目光定住了。
他清清楚楚的看到,殷小殇的手动了一动,收进了被子里。
他醒了?
陆扬愣了一愣。
可是殷小殇看起来却一点都没有醒过来的趋势。
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陆扬几乎是无意识的和岳如拉开了一点的距离。岳如没有发觉异样,只是见著陆扬的神情,眉头蹙得紧紧的。
“扬哥哥,我们走吧。”
岳如拉著陆扬的胳膊就往外走。
陆扬敷衍的应了一声,猜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扫向了殷小殇,但他却再也没有看到殷小殇动上一下。
应该是无意识的动作吧……
收了心思,他心下暗暗道。
眼见著岳如和陆扬一起走出门,龙天耀才坠下心来。
方才怕小殇冻著,他伸出手帮小殇把被子盖得严实些,没想到差点露了馅。
还好陆扬并不是一个好奇心过甚的人。
他心下叹了一口气。
目光转到了殷小殇的脸上。
要是小殇知道,是陆扬把他从後院里抱过来,他会是何感想……罢了,还是不说了,让他彻底死了心才好。
转念一想,顿时下了决心。
甜糕
待殷小殇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眼前仍是朦胧一片,只听一声惊呼,“啊,醒了醒了。”声音倒是从来没听过。殷小殇的身子被小心翼翼的扶了起来,一杯水送到了他的唇边,“殷公子该渴了吧。”
殷小殇顺从的喝下。
直到这个时候,脑子才清醒了一些。
他转过头,那人却是那送饭的小厮,站在床边,忧心忡忡的看著他。
“殷公子感觉怎麽样?”
“谢谢,我觉得好多了。”殷小殇将目光向旁边转,见到龙天耀的影子,才安下了心,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觉得有些稀罕,忍不住问,“这是什麽地方?”
“殷公子,这里是客房。”
小厮见殷小殇一脸茫茫然的样子,便道,“昨晚殷公子昏倒了,所以──”正在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另一个红衣小厮端著一个东西走了进来,一进屋里,药味顿时飘散开,殷小殇耸耸鼻子,难耐的蹙起了眉头。
红衣小厮见他醒了,一惊接著大喜,“啊,那大夫果然厉害,他说殷公子今个儿中午会醒,没想到却是真的。”
他捧著碗到了近前,将碗送到了殷小殇面前。
“殷公子趁热喝了吧,喝了就会好的。”
他看到殷小殇动也不动,不由将碗递得前了些,几乎贴上殷小殇的唇。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看著乌浑浊的液体就在近前,殷小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
“我没生病,不用吃药的,你拿下去吧。”殷小殇淡淡的说了一句,虽然声音微弱,气息微喘,但听起来却似乎颇为坚定。说完这话,殷小殇扭开头,看著床里面。
这──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皆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红衣小厮像是想起了什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包来。
“殷公子,陆少爷吩咐了,他让殷公子把药喝了,然後吃下这个。”小厮的话说完,殷小殇回过头来,便见到那个油纸包住的小小的糕卷儿。
白色的糕卷儿散发出一种甜甜的香味。
殷小殇楞了好半晌,下意识的伸过手去拿,哪知却落了一个空。小厮将糕卷儿往旁边避过,将药碗递上前去。
红衣小厮说,“殷公子先喝药吧。”
殷小殇的表情僵住了。
眉头越蹙越紧,越来越为难。终是像妥协了一般将碗接过来,一股脑的灌进嘴里。幸而僵持的这一会,药已经转温,滑下肚的时候,胃里暖暖的,唇舌却是苦得不行。
强忍住想呕吐的欲望,殷小殇的脸色霎时有些发青。
红衣小厮收回药碗,将油纸包送到殷小殇的手里,“殷公子,大夫说了,殷公子这几天要好好的休息,我们先退下了,若公子有什麽事,就请召唤一声,小的在外候著。”说罢,见殷小殇没有吭声,只是一股脑的盯著那个糕卷儿瞧,也就自己退了下去。
殷小殇将那糕卷儿搁在手心里,细细的看。
慢慢的,他的唇边带出一点的笑来。
龙天耀走上前去,站在他的身边,闷闷的唤了一声,“小殇。”
殷小殇却没有抬头,只是将糕卷儿送到唇边,轻轻地咬了一口,却似舍不得吃一般,再没有咬第二口。直到这个时候,他的目光才落在龙天耀的身上。
“这个东西,扬哥哥竟然还记得。”
跟了殷小殇十年,看著他一点点的长大,明白他与陆扬的每一次相遇,龙天耀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麽意思。
这个糕卷儿,是小时候,陆扬和小殇最爱吃的点心。并不是多麽名贵的东西,他们却吃得津津有味,每次见到了面,总要买上几块来,坐在树下,你一口我一口的吃。
而陆扬离开後,龙天耀却再没见小殇吃过。
事隔十年,再见到这个东西,也难怪小殇会如此。
龙天耀长叹一声,殷小殇低头吃著糕卷儿,吃完後,眼神却一下子黯淡下来。在这个时候,门砰的一声被推了开,一个人大踏步的走入。
殷小殇抬起头,见到进来的却是岳如,当即避开眼去,将目光垂到地上,再不看上一眼。见他这样,岳如俊美得逼人的脸上露出一点恼怒,眉头一挑,就要发火,但似乎想到了什麽,便将怒火硬生生的忍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殷小殇的脸上,见他面色惨白,便嘲讽的笑道,“原来你也会耍些花花肠子,知道扮可怜啦?你以为这样,陆扬就会和你在一起?”
殷小殇没反驳,甚至一声不吭。
只是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几乎褪尽了一切的血色,紧紧的咬著下唇,眉头越蹙越紧。
他的目光甚至没往岳如的脸上瞄上一眼,这让岳如觉得自己受到了忽视,顿时怒上心头,“你看著我!”
殷小殇全没搭理。
岳如冷笑一声,“你不担心我永远不将那个金蟋蟀还给你吗?只要我不还给你,你的扬哥哥永远都不会是你的。”
见殷小殇还是没有反应,岳如有些急了,他上前两步,抓住殷小殇的下巴,强制著他将目光投到自己身上。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从来没被忽视得这样彻底。以前的那些人,不是对他死缠烂打,一个劲儿的说喜欢他;便是对他恶声恶语,百般责难,哪里有像眼前的人这样,完全把他视为空气。
可就算殷小殇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岳如也无法从他的眼里看出一点他想见到的东西。
岳如咬牙道,“为什麽不说话?你不是最喜欢你的扬哥哥吗?我抢了他,为什麽你什麽都不说?你难道不想把你的东西要回去吗?”他一句比一句急,想到昨天陆扬对殷小殇的看重,莫名其妙的从心底涌起一点的说不上来的感觉,手下却越勒越紧,直到见著殷小殇的眉头蹙了起来,这才略微缓了力道。
直到这时候,殷小殇才低低的说了一句。
“那又如何?”
下巴被抓著,殷小殇无法别开头,他垂下眼睫,“就算拿回来又如何,扬哥哥已经认不得我,他不喜欢我──”他的脸上露出一点的哀戚,好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岳如愣住了。
不知为什麽,看到他这样,突然有一种想把陆扬对他的在意全说出来的冲动,但话在喉间,却出於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了解的原因,硬是吐不出来。他的脸色乍青乍白,手的力道松了些,殷小殇趁机扭过头去,似乎因为受到了惊吓,猛地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著用手支撑著床。
岳如不自觉地後退一步,脸上掠过一点的慌乱。
站立了半晌,直到殷小殇的咳嗽止了,他才憋出一句,“过几日是陆扬的生辰,到时候他会把我介绍给所有人认识,他会告诉所有人,他不再娶妻,他只要我一人。”
说完这话,他细细的打量著殷小殇的神情,却见对方连目光都没有往自己的身上瞥,不由心头暗恼。
“我要休息了。”
殷小殇下了逐客令。
岳如听罢,脸色铁青,又不知该说些什麽,狠狠的一挥袖子,气急败坏的出门去了。
门砰的一声被摔上。
殷小殇没有吭声,只有龙天耀看到,他的拳头越攥越紧,指尖在掌心勒出了一道白痕。
邀约
第二天,陆扬却亲自来了。
“过五日是我的生辰。”他打量著殷小殇的神情,尽量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殷小殇斜斜的靠在床头,听了这话,忍不住的抬头看他。
“到时候会来很多人,我希望你去抚琴助兴。”
陆扬抿著唇,别开头去,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他问下一句话的时候,却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了,“你去吗?”
这时候,就算是殷小殇,也忍不住白了脸,脸上掠过一丝的惊慌失措。
就算他被逐出了殷府,就算他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殷家二公子,但他毕竟曾经是。虽然他一无所有所以自卑自弃,但毕竟还是无法忍受以现在的身份抛头露面,要是知道了殷家曾经的二公子,现在却在为陆家抚琴助兴,天下人会怎麽看他,又会怎麽看殷家?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脸色有些泛青。
“到时我会设个帘子,你就在里面弹,外面的人看不到你。”
陆扬见他神情,当然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原本以他的立场,该将错就错,但不知为什麽,看到对方的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便忍不住的解释自己并无恶意,见到殷小殇神色缓和下来,又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接著,又暗恨自己现在的反应,矛盾之下,脸色乍青乍白。
然殷小殇却是没有发觉他的异样。在陆府呆了许久,殷小殇当然知道陆府里会抚琴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为什麽扬哥哥却专挑上他呢……殷小殇当然不明白,但又不好多问。他思索片刻,虽然他对扬哥哥已经不抱什麽希望,他知道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扬哥哥根本不记得他,但对方毕竟从来没有真正的想要伤害他,就算心已死灰,他也一直相信,扬哥哥只是不喜欢他,对他并无恶意。心心念念的人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心下也有些隐隐的触动,那日是扬哥哥的生辰,一年仅有一次,殷小殇终是不忍让他失望。刚要点头应是,却感觉一双冰冷冷的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小殇,别去。”
龙天耀蹙紧眉头。
他见陆扬的模样,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不过就是一个小孩想让另一个小孩参加他的生辰,却不好开口的这麽一回事嘛。这种把戏,他早在十多年前就玩过了,那时候小岚可是傻呵呵的完全没明白,被他搞了一下浪漫,终於骗上了床,从此和和乐乐,私定终身。
不过现在可不能让小殇去。
且不说万一被搞了一回浪漫,小殇被感动了,从此希望之心复燃。若是从此在一起还好,但他们这两个大家的关系一天不好,障碍便是重重,这种可能性怕是也要经过一番的磨难,而万一他们终是无缘分在一起,那两人爱得更深,伤得也更深,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况且,不知为什麽,心内的不详之感越来越明显,总觉得此去会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
殷小殇有些迟疑的蹙起了眉头。
陆扬心底莫名一揪,忍不住道,“你不去?”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口气中太多的失望,他扬唇一笑,为了掩饰,拎出扇子晃悠悠的摇起来,“不去也没所谓,就当我没说过这话。”说罢,转过身就要离开,身子一停,却是被殷小殇从後边拉住。
就连殷小殇也没想到自己会伸手,脸上掠过一点的惊慌失措。
他慌忙收回手,忍不住的有些脸红。
殷小殇本就是一个什麽事都往心里藏的人,就算是暗地里心心念念著能见到陆扬,他也断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心情。殷府不容纳他,他一无所有,自认身份尴尬,身为陆家的敌家殷家的後代,虽然心念著扬哥哥,却也不敢有所奢望。被扬哥哥带回府去,本就是没有料到的事情,虽然体面含羞,但至少,这件事情没有流传出去,至少,能呆在扬哥哥的府里,呆在离他这麽近的地方。当知道陆扬还记得小安,还记得他们以前的种种,他忍不住的想要告知一切,想要告诉扬哥哥,他是小安……
但是他不敢,要是知道小安是殷家的人,扬哥哥该会失望的吧,失望之後,他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再也不想记起那段对他们来说那麽美好的回忆……况且,他并不想以自己现在这样狼狈的身份与扬哥哥相认。
恐惧著,迟疑著,错过了一个个的机会,本想就这样隐瞒著过下去。
至少,他还可以在心里幻想,幻想著知道真相後的扬哥哥,会很开心,会依旧和以前那样,和梦中的情景一样,对著他笑……
他不敢预测说出真相後的事情,心中有一种恐慌,他害怕,说出真相後,扬哥哥不会愿意和他在一起……扬哥哥再也不会搭理他……
就是因为这份的迟疑,他唯一慰藉的那个身份,却被岳如抢走了。
看著扬哥哥唤岳如为小安,看著自己的身份被安在别人的身上,看著自己继续被一如既往的冷漠相待,他没有想过要挣扎,只因为,他明白,扬哥哥不喜欢他……他开始担心……若是说出了真相,扬哥哥不相信,若是因此被讨厌了……他该如何是好……
看到扬哥哥对著小安的喜爱和怀念,心底漫漫洋溢开的雀跃与卑劣得无法出口的喜悦。
虽然已经绝望,虽然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留下来,虽然曾经好多次想要一走了之……但那份雀跃,却似乎像个毒药一般,糜烂在心底,好像被牵著一根线……
他想离开,却终是舍不得……
他不是个贪心的人,他不奢求陆扬的喜欢,他只希望,至少──不要被讨厌……
若是自己告诉了他,自己喜欢他……
该是会被讨厌的吧……
虽然扬哥哥对自己不闻不问,他会很伤心,但至少……那比被扬哥哥讨厌来的好。殷小殇皱起眉头,忍不住的垂下头去,他想起外界传言的……陆扬最不喜欢痴缠不休的人……
与其被讨厌,不如默无声息……
至少这样,还能呆在他的身边……
但是方才,看到陆扬转过身去的那个霎那,突然却觉得不想让对方离开。虽然他知道,没有了他,陆扬还可以找其他人,府中比他抚琴抚得好的艺人也有不少,他的拒绝,陆扬说不准一点也没有在意,但他就是心底憋得慌。好久没有见到陆扬,难得的一次见面,虽然心中让自己不要贪心,但还是──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伸手拽住了陆扬的胳膊。
还是希望自己能和他多呆一会……
就算是一会也好……
他看到陆扬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便忍不住的有些心跳加速。陆扬说,“改变主意了?”
殷小殇注意到陆扬眼中莫名闪过一丝似乎是喜悦的光芒。
他可以──
可以偷偷地,偷偷地认为──
扬哥哥是希望他去的吗……
“我会去的。”
他只是──
只是想要和他多呆一会……
殷小殇伸手入怀,握住了藏在胸前的小白葫芦。
冰凉凉的触感。
只是想要……
呆在他的身边……
龙天耀站在旁边,静静地看了半晌,然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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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昨晚本想发的,可是网络突然断了,断了一晚上,今早才好,不知怎麽回事,所以画了一晚上的画……哎……= =虽然是初次画画,完全不懂,却也画得不亦乐乎,我真是个奇人……(抱头
宴会之上
那一日,前来的客人却比陆扬想象中的还要多,陆府难得发生这样的喜事,上上下下都热火朝天的干起来,就算是平时最闲的下人,也被分配出去招待客人。新的当家陆扬对今日格外重视,更是几乎一夜没睡,来的客人里,有不少都是陆家从前的商业对象,和他们打好关系,日後在商业上,才能继续合作下去,除了他们,还有一些商业上的巨头,与他们交好,对陆家的发展更是有利无害。为了显示自己的大方,陆扬甚至送了请帖到了殷府,但派去的下人,却被守门的人挡了回去。
殷小殇刚起了身子,有下人送来崭新的衣服要伺候著他穿上。已经许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殷小殇颇有些不大自在,接过衣服,怎麽都不肯让下人帮忙,於是下人一躬身,“小的在外候著,殷公子穿好後就出来吧。”
殷小殇恩了一声,下人便即退下。
那是一件雪白的长衫,无一点杂色,殷小殇穿上去,只觉得布料松软,舒服极了。龙天耀站在旁边,看著他,不由心下暗赞一声。殷小殇病虽未全愈,但这几日好生休养,脸颊倒丰润了一些,脸色还略有些苍白,但现在看起来却凭空多了那麽股出尘的味儿,站在那里,俨然一个翩翩美少年,让人忍不住的看直了眼。
殷小殇走到镜前,抓起木梳,慢慢的梳理自己的长发。
梳毕,伸出手,取过桌上白色丝带,熟练的绑好,对著镜子看了又看,没发现什麽问题,这才扭过头去,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龙大哥,我这样穿好看吗?”
龙天耀却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唇角一勾,张开口,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却听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你在和谁说话?”殷小殇心下一惊,扭过头去,陆扬推门而入,他的身边跟著岳如,一脸很不甘愿的神气。
“没有……我──”
殷小殇垂下眼,磕磕巴巴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的心蹦蹦的跳,自然不愿让岳如和陆扬发现龙天耀的存在,脑子里一个劲的转著各种念头,但到了喉间,却怎麽都吐不出来,他本就不是擅於撒谎的人,还没编出话呢,脸就红了。
岳如哼了一声,“怕是难得穿上了好衣服,太过兴奋,自言自语吧。”他翻翻白眼,打量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发现一个人,底气更是足了一些。上前两步,站在殷小殇面前,嗤笑一声,对著他绕圈打量,“你穿这件衣服还挺耐看嘛!”
见话题被拉开,殷小殇心下一松,抬起头,却突然撞上陆扬的视线,原本以为对方会避开,但陆扬坦坦荡荡的看著他,他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心跳突然加快,隐隐夹带了一些的惶急,退後两步,忍不住的别过脸去。
“走吧,时候到了。”
陆扬转过身,朝著外头而去。
岳如走了几步,看著殷小殇仍站在原地不动,便皱起眉头,忍不住的挑眉,“你倒是走啊,难不成还想让人把你背出去不成?”
殷小殇有些小小的紧张,整了整衣服,走出去。
他坐的位置是在宴会的正上方,布帘一拉,似乎与喧闹隔了很大的一段距离。他悄悄的问龙天耀,“爹有来吗?”
龙天耀到外头看了一眼,“没有。”
隐隐有些失望,他没说什麽,俯首调琴。
悠扬的琴声传出,众人的交谈声稍稍安静了下来。便不自禁有人向上看,可惜布帘隔著,什麽也看不到。
“不知陆公子请的是何处的琴师?”有人好奇问。
陆扬笑道,“只是普通琴师罢了,哪有何处之说。”他对这个话题避过不谈,众人也只当他爱才,不想让人把琴师夺了去,纷纷赞扬琴师的琴艺出众。岳如脸色阴沈,离开几步,倒了一杯酒,径直喝了。
琴声不断,宴会的气氛越加火热。
岳如悄悄的给陆扬打眼色,可陆扬似乎没有看见一般,和旁边的人谈著商业上的事情。
可恶。
岳如脸色一暗。
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怒火从心底涌上来,他憎恶被人忽视的滋味。
咬著牙,琴声慢慢扬起,突然一点一点的渗入了他的内心,不自禁的平静下来。他抬起头,朝著布帘看去,似乎能想象得到,那个少年,定是弹得极认真的。他定是垂著头,手指触琴,好像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不理世间的纷繁。他弹的琴声极美,就算是在任何嘈杂的声音中,也能辨识出来。
就如那次成年盛会。
眼神黯了下来,随即唇角勾起一点恶意的笑容。
不许任何人忽视他。
尤其是那个人。
绝对不许。
回过神来,耳边传来几个人的碎语声,岳如皱了皱眉,径直便要朝另一处走,却发觉琴声蓦然停了,不过只一瞬,几乎无法察觉。岳如顿住了脚步,改变了主意,凑上前去,旁边的人正低声的谈论著殷家,声音并不大,但他知道,在上方的那个人,听得见。
他听一个富态的商人摇头叹息,“殷家破落至此,还不都是那个殷大少爷惹的祸,真惨呐,昨日殷大少又输了,殷家连最宝贝的那家布店都输给别人了。”
“听说殷老爷为此还生了好大一场病。”另一人啧啧叹道。
一个老头摇头晃脑,“我倒是觉得殷老爷的身子没这麽弱,那病啊,说不准是装的。”他嗤笑两声,凑近了,压低了嗓门,“殷老爷的自尊心那麽强,看到殷家败落成那样,我看啊,那病不过是不想见客的推托之词罢了。”
几个人纷纷点头,这倒是很有道理。
岳如见他们似乎要掉转了话题,便笑了一声,把话重新接回来,“以殷老爷那个脾气,要不是殷家只剩那麽一个公子,早就将他逐出门了。”
这话提醒了他们,其中一个人道,“话说回来,现在还是没有殷二公子的消息吗?若是他在,殷大公子又怎会如此放肆。”
“殷老爷病倒的消息城里谁人不知啊,如果殷二公子还在城里,又怎麽没一点音讯,八成是出了城了。”
“不过那次殷老爷在城里那样搜找,也没找到人,定是二公子不愿见他。”
“哎,殷二公子不愿见他,大公子又败家,殷老爷也真是可怜了。”
“可不是。”
“……”
噌!
琴声戛然而止。
正巧此时,舞女与歌女一个个从外头进来,一个老人在角落盘坐,取琵琶在手,细细拨弄,声音悠扬,舞女随之而舞。众人因此而没有发现琴声的异常。但陆扬发现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布帘,帘子隔著,不知里头的人是何表情,也不知停琴究竟是何意。
岳如眼见著事情如自己预料的一般,想著帘子後的人必是恨透了自己提到他,必是正在为陆扬的隐瞒而痛苦,便只觉得满心快活,唇角的得意几乎掩饰不住,就连陆扬未对众人声明自己的身份这事,也突然没那麽烦闷了。
他眼底浮现出一点不知名的情绪,看了看陆扬,又望了望密闭著的帘子。
唇勾起一点恶意的弧度。
我就不信这次,你依旧能忽视於我。
我要让你彻底死了心,彻彻底底的绝望和痛苦,看你还敢不敢那样忽视我的存在。想到这里,他俊美的脸稍稍有些扭曲,继而将脸别到了另一处,没有人发现他神情的异样。
趁现在,陆扬还没有察觉对你的心意的时候。
陆扬的犹豫(开虐攻,标记)
殷小殇神思恍惚的坐著,手指轻轻的搁在琴弦上,他没有动,脸上露出一点的惨然。有下人送上吃食,他也不动上一分,好像蓦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龙天耀在旁边碰碰他的手,“小殇?”
“龙大哥,爹他病了……”
殷小殇猛地揪住了龙天耀的袖子,声音一下子急促起来,眼底流露出惶恐与惧怕,“爹很少生病的,为什麽却病了呢。”
龙天耀皱著眉头,他并不知这事,他一门心思只在殷小殇和陆扬的身上,殷家的是是非非,他也不大明白。如今,也不知该说些什麽,拍了拍殷小殇的头,“小殇,冷静一下。”
殷小殇脸色发白,一想到殷家可能发生了什麽事,就觉得惶恐不安。
“为什麽──为什麽扬哥哥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他低声喃喃,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殷小殇似乎失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瘫倒在椅子上,喃喃之间,手指在琴弦上痉挛的捏紧,弦勒进了他的肌肤,渗出血来,他却好像毫无所觉。龙天耀发现了,忙上前去拉他,他将殷小殇的两只手抓起来,握在掌心里。
手掌冰凉凉的温度似乎霍然惊醒了迷茫中的人。
殷小殇神色黯淡,扭头看向龙天耀,“龙大哥,家仇真的这麽重要吗?”
龙天耀看著他,没说话,他不知该说些什麽。
殷小殇似乎也没打算得到龙天耀的回话,他喃喃著,自说自话,好像已经失了魂,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麽,“扬哥哥果然讨厌我,因为我是殷家的人……”他闭紧了眼,话里带著一点的无措和哀伤,“因为他讨厌我,讨厌殷家,所以才不让我知道这件事。若被发现,我现在在陆府,不仅是我,还有殷家,都会被天下人笑话吧,也许──这就是他邀我来宴的目的。”他颤抖著嘴唇,这段时间,已经受了很多的刺激,心已经疲惫不堪,一直对陆扬抱有的,那丝仅剩的信任与期盼,渐渐的破裂了。得知殷家破落,殷天扬病倒这件事,他蓦然白了脸,在这个打击下,突然的崩溃。被强制压下的一切猜疑和疑惑慢慢的涌上来,让他的神色越发惨然。
龙天耀揽住他的肩膀。
陆扬对小殇所造成的伤害,早就磨尽了小殇的每一分幻想和耐心。
也不怪乎小殇这样想,毕竟,这段时间,他受到的伤害太大了,他心底明白,陆扬讨厌他,厌恶他,但是仍强迫著自己活在幻想之中,痴痴茫茫的等著对方的回头。
也许,这样死了心也好。
他拍拍殷小殇的肩膀,安慰他,却听殷小殇又说,“爹肯定很难过,他生病的时候,我竟然没去看他,若被他发现,我在陆府,他一定会生气的。”他的手在龙天耀的掌心内颤抖,脸色却比生病的时候更加惨白。
“我错了,龙大哥。”他眼帘垂了下来,“也许,我不该来找扬哥哥。”
就算明白,他就是易安,扬哥哥也定是讨厌著他不会变的。
他不想让扬哥哥讨厌易安。他不想让那个人发现自己的童年玩伴却是殷家的人,从而让那段美好的回忆在扬哥哥的眼里变成不堪回首的东西。
也许,让岳如继续代替著自己的身份,对他,对扬哥哥来说,才是最好的吧。
下方,传来喧哗声。
殷小殇蓦然安静下来。
原来却是陆扬派人为殷小殇送吃食,没想到却被拦下,听到陆扬的声音似乎压抑著一些的怒气,“如儿,你在做什麽?”
岳如轻笑一声,然後撒娇般的黏过去,将食盒中的那一盘白萝卜取了出来,搁在另一边,“扬哥哥,你怎的放了一盘白萝卜在盘里,你是想琴师吃不下东西麽?”
“什麽意思?”陆扬皱起眉头。
众人也是大惑不解。
岳如好像有些不敢相信陆扬竟然不知道这件事一般,瞪大了眼睛,声音蓦然拔了高,虽然不算太大,但全场的人却听得清楚。
“扬哥哥,难道你不知道,殷二公子最讨厌吃白萝卜吗?”
殷二公子?
全场哗然。
这话一出,布帘後的殷小殇身子晃了晃,被龙天耀扶了一把,才没倒下去。
陆扬却是脸色一白,没料到岳如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岳如的唇角露出一点的笑意,却听旁边有人问了一句,“这和殷二公子何干,莫不是布帘後的便是殷二公子?”
众人当然不信,哈哈笑起来,却在看到陆扬突然露出的惊慌时,顿住了笑声。
他们面面相觑。
难道布帘後的真的是殷二公子?
不可能吧,殷家和陆家关系水火不容,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殷家现在破落,殷老爷病倒,殷二公子若是在城里,必定会回去探望,怎会呆在仇人的家里。
可是,看陆扬的脸色,这事却像是真的。
陆扬罕见的脸上没了笑容,爹的愿望,便是击垮殷家,若是这事一出,殷家必定遭天下人笑,那不正和了他的意,也算趁了爹的遗愿。况且,就连娘都说殷家奸邪,心术不正,而且上次运送布匹的事情,的确是他们搞的鬼,那个殷二公子,看起来纯良,不过毕竟是殷家的人,说不准背後会给捅上一刀……他心下暗暗的道,一遍遍的提醒著自己,提醒著自己绝对不能相信任何殷家的人。但脑袋里空空白白,突然冒出了殷小殇的脸,乍然一醒,心突然一揪,好像被刀生生的挖了一下。
可是,他请他来这次宴会,也并不是为了伤害他。
而是──
而是什麽,他皱紧眉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
想到这事之後,那个人会有怎麽样的眼神看他,想到那个人可能会因此而恨他,不会再用和以前那样的目光看他,突然却觉得有些心惊胆战,隐隐的不安。
陆家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我曾说过不会暴露他的身份。
我只是在守约罢了,只是守约而已。
他沈默了很久,似乎才终於找到了出声的理由,脸色一缓,却发觉在他沈默的当头,周围的人已经议论纷纷。
有人道,“是不是殷二公子,把布帘拉开,不就知了分晓了麽?”
众人纷纷赞同。
“反正也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若不是殷二公子,张某也想要看看,能弹出这样动听琴声的,会是怎样的人。”又有人说。
陆扬还没说话,却突然看到布帘被掀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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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现在不是修改章节了=W=而是更新了,↖(^ω^)↗开始虐攻,大家支持啦,坚持一天一更,希望这月能完结掉这文,然後再开新文嘿嘿
悔
陆扬还没说话,却突然看到布帘被掀了开来。
原来却是殷小殇坐在里头,听著外头的碎语,陆扬没有表态,殷小殇在布帘後,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认为是他默许了的。虽然预料到了,但仍是觉得心底抽痛,不过似乎已经绝望了,再疼,也没有方才刚从梦中惊醒过来那般的难受。
听著众人要来掀开布帘,想到与其坐等,心下煎熬,还不如干干脆脆的自己离开,反正,无论走,还是坐著,结果都是一样的。
反正已经什麽都没有了,扬哥哥讨厌他,爹讨厌他,哥哥讨厌他,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麽,他只知道,这些人,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没有了他们,现在,众人怎样看待他,他也突然觉得没那麽重要了。也许,自己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只是在期盼著,在殷府不要了他,在爹和哥哥容不下他的时候,世上还有这麽一个人,可以让他依靠,只有这麽一个人,也许不会讨厌他,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所有人抛弃了,不会让他觉得那样茫然和空虚。所以,他废了所有的心思,努力营造著自己的梦境。却突然感觉,在这时候,一切都碎了。梦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血淋淋的暗,现实得让他喘不过起来。
反正都到了这个地步,现在这般矫揉,还不如坦荡些,也许,还不至於那般难堪。这种想法冒出来,然後在心底慢慢的酝酿开来,心下却似乎放下了一个重石。
一切都没所谓了。
他勾著唇角,脸色惨白,但是神情却似乎无异。众人见著他,目瞪口呆,他心下突然觉得有一丝的痛快,好像紧绷著的心突然松懈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陆扬,然後马上别开了目光,似乎没有看到他一般,他什麽都没有说,走下阶梯。众人皆有些愣,不自觉地给他让了一条道。
没有人唤住他。
他微微的扬著头,看不出一点的不妥,好像走在自家的花园那般的自在。
这等的潇洒倒是让众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本想好的嘲讽和讥诮无法说出口,大厅死一般的沈寂。
陆扬愣著,看著那个人离开,想要开口叫他,却发不出一点的声音。殷小殇方才看他的那一眼,没有什麽特别的东西,却突然让他觉得恐惧,心惊肉跳。好像有什麽东西,从他的手心间漏掉了。
再也拿不回来。
直到殷小殇走出了大厅,众人才似乎回过神来。
纷杂的声音。
“真的是殷二公子。”
“哟,殷二公子怎麽会来陆家当琴师,殷家和陆家不是死对头麽?”
“难不成殷公子失踪的这段时间,就是呆在陆家?”
“难怪殷老爷怎麽都找不到呢,哈哈,他怎麽会料到,自己的儿子会呆在自己的仇敌家里。”
“为什麽殷公子会到陆家来当琴师,真是匪夷所思。”
“这还不简单,陆家现在如日中天,人人都想巴结,他定是看到殷家衰落下去,才想著要到陆家来献殷勤。”
“啧啧,看殷二公子的摸样,真没想到会是那样的人。”
“可不是,听说殷大公子与他不和,他定是想到若殷大公子继承了殷家,也不会有他的好处,这才甘愿到陆家当个琴师,把陆家服侍得好了,说不准以後生活得还会好一些。”那人自认为知道内幕,说的声音极大。
众人恍然。
“不过他既然在城里,听说殷老爷病重,却也不会回去看上一眼,哎,钱财惑人啊。”有人叹息。
“啧啧,一个儿子赌博成性,另一个儿子趋炎附势,有家不回,难怪殷老爷要病倒了,摊上这麽两个儿子,殷老爷真是可怜。”
“哎,可怜呐……”
“……”
……
陆扬听著周围纷乱的议论声,却什麽都入不了耳。
脑里空空白白,只有殷小殇看他的那一眼挥之不去。
心底的恐惧越来越盛,慢慢的空虚起来,殷家被人耻笑,他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高兴,甚至越来越不安……
岳如在旁边一直没再吭声。
殷小殇的举动是他所没有想到的。遇到了这种事,不是应该狼狈不堪吗?不是因为在众人的围堵下伤心绝望……
可是为什麽,就算在这个时候,他也没有看他。
一眼都没有。
他应该知道是自己害了他,不是应该怨他,恨他吗?为什麽他可以这麽潇洒的离开,和以往一般,好像什麽都不在乎。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这种认知,让岳如心口处极是不甘。
他捏紧拳头,看到陆扬脸色似乎隐隐发白,突然有些小小的幸灾乐祸。
上了前去,轻拍陆扬的肩膀,“扬哥哥──唔!”他愣了一下,陆扬似乎被他这麽一拍,突然间醒过来,脸色霎时阴沈。看了他一眼,狠狠地挥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入了内厅。
在旁边的管家当然没料到少爷会突然离开。
见他面色难看,也不好上前去询问。主人突然一声不响的离开,这是极没礼貌的,当即便有几个商人沈下了脸。管家心思细腻,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不慌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给客人们道歉,为陆扬找好了理由,说得合理,态度又殷切,众人也不好再为难,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岳如坐在一边,倒了一杯酒,送到唇边。
事情如自己预想的一般,陆扬和殷小殇之间,真正的出现了裂痕,也许再也弥补不上,看到陆扬悔恨交加,他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点得逞的笑意。
强留
夜已深。
陆扬躺在床上,许久也未曾入眠,闭上眼睛,只觉得心跳得飞快,本不算大的床突然空旷得让他心寒。岳如就在隔壁,他随时可以叫他过来。可是,纵使心下寂寞得难受,却一点也没有抬手唤人的气力。
好不容易在半夜睡熟了,梦里恍恍惚惚的都是殷小殇的脸。
他不是第一次梦到殷小殇,但每一次,殷小殇在他的梦中总是笑著,眼神里满满的钦慕,他会偎著他,跟著他;但这一次,他却只在暗中看到了殷小殇的背影。
背影很近,近在咫尺,似乎抬起手就可以摸到。
可是他没有伸手。
他是陆家的主人,对方是殷家的少爷。
陆殷二家为家仇,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若他伸了手,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就算是在梦中,他也不愿做这等事。何况,爹正是在考场上被殷家的人诬陷,才导致再不能入官途,殷家当时从官场上退下来,甚至落得财产全收的下场,也正是因为他们贪污受贿,欺瞒皇帝,有此可见,殷家的人绝不可信。殷小殇虽然看起来忠良,但毕竟在殷家长大,若和他相处的多了,说不准会被反捅一刀,他不喜欢在这种事上犯险,所以几个月来,他也不曾踏入後院,不曾让殷小殇觉察出他的在意。
恍神间,眼前的背影渐行渐远。
殷小殇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陆扬强忍著上前的欲望,站在原地不动。直到见著远方的那一团雾渐渐包裹上了殷小殇的身体。突如其来的恐惧,动作比脑的反应更快,他紧走几步,急急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个人。
手掌落了一个空,他睁开眼,已是清晨。
他支著身子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恍恍惚惚的,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小厮帮他把毛巾拧好,递上前去,这才反应过来。
他用毛巾随便擦了把脸,用盐水漱了口,脸色并不好看。
小厮埋著头,心下有些忐忑。第一次看到陆少爷的脸上露出这麽恐怖的神情。以前陆少爷就算心情不好,脸上也都是带著笑的,可是这一次,连眼角都是阴沈的。
陆扬没有搭理他,掀被下床,径直朝著外头而去。
小厮不禁问,“少爷去哪?”
“後院。”
门合上了。
小厮傻站在原地,後院?後院不是殷公子住的地方麽?少爷从来不去的,今个儿这是怎麽了?
不过少爷的心思,又怎的是他这类下人可以揣测的。
他绕绕头,不再多想。
陆扬一个人到了後院。
殷小殇依旧坐在院口弹琴,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他进来了,他的目光不再往院外飘,似乎再也不期盼有任何人记起他。他神情间隐有恍惚,似乎有什麽心事。就连陆扬站在了他的旁边,他也没有发觉。
噌。
琴声停了,却是因为一只手压在了琴弦上。
修长白皙,这是陆扬的手。
殷小殇愣了愣,抬起头,看到陆扬,眼睛登时一亮。他的唇角露出一点的笑意,好像昨天根本没有发生那件事一般。陆扬忍不住失了神,却听殷小殇道,“陆公子,我正有事找你。”
陆公子?
陆扬突然心下有点怪怪的。
他不自在的转开视线,“其实你唤我扬哥哥也可以的。”
殷小殇愣住了,然後笑,“陆公子以前不是说了,我们并没有那麽熟。”陆扬没吭声,又听殷小殇道,“昨晚我想通了,陆公子说的没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认为我们是熟人罢了,其实我们认识不过几月,本就不该有什麽纠葛。这几个月来叨扰了,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离开?”
陆扬僵住了,然後反应过来,“离开?离开了陆家,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回家。”
“殷家已经败落了,就算你回去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何况。”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是殷家把你出来的,就算你回去了,你又怎知他们会放你进去。”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回去。”
殷小殇的眉眼上露出一点的轻愁,“爹病了,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回去看看的。况且,殷家现在那样的状况,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我不许。”
“什麽?”殷小殇大惑不解的抬头看他,陆扬也不知自己怎麽会突然说出那两个字,一时之间,气氛古怪起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陆扬将扇子展开,在胸前轻摇,似乎消了心头的一些烦躁,笑容慢慢的从唇边溢出来,如往常一般,“现在城里人都知,你在我府内做琴师,若你突然回了殷家,他们会揣测我轻待於你,那我岂不是冤屈。你不会回去,至少短时间内不能。”这理由著时牵强,但一时之间,陆扬又想不到其他的事情能挽留他。
殷小殇面色变了,“那我什麽时候能回去?”
陆扬嗤笑,“过几个月,等城里的流言平息下来再说。”他见著殷小殇白了脸,也不多做停留,朝外头而去。到了院口,终是顿住了脚步。许久过後,才似乎下了决心,字似乎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不管你信不信,昨天的事情,并非我有意──”他回过头,殷小殇根本没留意到他在说什麽,手摁著琴弦,神情茫然,似乎连眼神都空了。
他的面色顿时一变,到口的话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一甩袖子,出了院门。
木栏合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殷小殇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过去,看了很久很久,宛如失了神。直到肩膀被轻轻的拍了下,他才移开视线,看向了龙天耀,发现了对方眼底的担忧。他垂下眼,唇角慢慢的上扬,声音却低了下去,听不出什麽情绪来,“龙大哥,别担心,我没事的。只是有些累罢了。”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子,进了木屋,将门轻轻的合上。龙天耀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半晌,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好赌的殷齐
接下来的几日,陆扬虽还是和以往一般鲜少踏入後院,但殷小殇的夥食却突然变好了,偶尔还会有一些极珍贵的稀有物给他补身子,小厮从一个变成了三个,每日早上都给人给他端进热腾腾的水给他洗脸,看殷小殇的衣服实在不多,陆扬还特地买了数件送到後院来。
殷小殇几乎恢复了在殷家过的生活。
只是每次想外出时,总会被拦下来,他再不允许跨出後院一步,似乎陆扬就打算将他软禁在陆府里。还特地派了人换下他的木板床,把屋子好好的装饰了一下,让他过得舒适,好像这样就能断了他离开的念头一般。
殷小殇坐在院子里弹琴,对这些宛若没有发现。
他只是忧心著殷家的情况,龙天耀从外头回来,总是皱著眉头,问他什麽,他也不说,心内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勉强的让自己镇定心神,丢开琴,在院子里烦躁的走动,想出院门时,却再度被拦下。
“少爷嘱咐不能让殷公子出去,殷公子请回。”
大汉站在院门,粗大的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殷小殇站定了身,眉头蹙起,“我不是犯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那个大汉略微有些尴尬,但仍是回,“这是少爷的命令,殷公子还是不要为难小的了。”
“我要见你们家少爷。”
“少爷和岳公子在一起,可能没空过来。”
殷小殇顿住了步子,终是转身回去。
龙天耀站在原地半晌,飘飞身子,朝著外头而去,竹林旁的草地上,果然坐著两个人。陆扬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不断的向上空张望,岳如的眉头皱得很紧,露出极不满意的神气。
“扬哥哥。”
“你可否听到琴声?”
“琴声?”
岳如不明所以,“我什麽声音都没听到。”
见陆扬眉目中似有黯淡,他凑上前来,黏在了陆扬的身侧,“扬哥哥,琴声怎麽了?”
“没什麽。”
陆扬微不可见的避开了。
他暗道,今日怎麽没有听到殷小殇的琴声?一般这个时候,他都该在院中弹琴才是,莫不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还是身子不舒服?
越想越是担心起来。
可是下人并没有来告诉他这件事。他皱著眉头,感觉一只手悄悄的抚上来,摸上了他的眉心,一看却是岳如。陆扬看著他,那眼睛分明和以前的小安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什麽,里头的精明算计,却突然让他觉得很厌烦。
绿草茵茵,极是美丽。
陆扬恍恍惚惚的想到了在十年前,也是在这样美的地方。
在一棵树下,小安塞给他的那个小小蟋蟀。
小安当时略显得忐忑,却笑得很开心的神情,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吸了一口气,面上的笑容不减,眼神却瞬间黯淡下来。明明小安现在就在自己的身边,但却一点都无法开心。
明明还没见到小安的时候,他一个劲的盼著,甚至找遍了各个地方,只为寻到他的踪迹,可现在找到了小安,越相处得久了,却越宁愿没有找到,自己在梦中一遍遍的幻想著小安长大後的模样。
岳如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扬哥哥,你怎麽了……?”
“如儿。”
陆扬伸出手,把扇子展开,在胸前轻摇,脸上的笑容和往常一般,让人看不出一丝不妥。扇子遮住了唇边泄露出的一点烦躁,“如儿,你还记得以前的那只小蟋蟀吗?”
岳如一愣,表情僵硬了。
陆扬挑眉,“怎麽了?”
他抚了抚岳如的头发,似突然想到了以前,神情一下子温柔下来,“如儿,我想念你的绿蟋蟀了,你做给我,嗯?”他的手慢慢的滑到岳如的脸颊侧。从那天宴会之後,他就没有碰过岳如,一想到要和他在一起,就觉得满心的厌烦,但现在看著岳如的那双眼,恍恍惚惚的,却似对著小时候的小安一样。
感觉到岳如的脸颊上露出一丝的惶急。
陆扬心下察觉到一些的不对劲,笑眯眯的问,“如儿,你怎麽了?”
“我──”
岳如扯出一个笑容来,他怎麽会想到陆扬竟对著那个小蟋蟀念念不忘,今个儿突然提起,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心慌意乱之下,想找个借口蒙混过去,反正他自认陆扬对他百般宠爱,只要说身体不舒服,想必他也不会强求。
只是陆扬看著他的眼神,蓦然让他觉得拒绝的话难以说出口。
思索片刻,正待说话,却见管家从远处跑过来,难得见到古板的老管家这样狼狈的样子,话卡在了喉间。陆扬心下诧异,收回手,扭头看去。管家停在他的面前,俯下身子,凑近他的耳朵,“少爷,殷大公子又进赌场了。”
“哪个赌场?”陆扬问了一句。
“鲁老板开的那个赌场。”
“他这次带了什麽筹码?”
“他那间布店,这已经是最後一家店了。他想用那家店和我们赌回他的那个园林。”管家抹了一把汗,一听到殷齐进了赌场的消息,他马上就来通知陆扬。
陆扬点点头,表示明白,“好,你先找个人过去应付一下。等等在大厅等我。”看来殷家已经快要不行了。贪心真是可怕的东西,只是在上一次的下注时,有意输给了殷齐,让他赢回了三家店铺而已,他却以为好运到了,更加频繁的出入赌场,想要将以往输掉的全部赢回来。结果却输得更惨。这家店,该是他们殷家最後的赌注了吧。
唇边勾起一点的愉快的笑容。
从许久之前,他就开始下套了。他盯上了殷齐好赌的这一个陋习,加以利用,将殷家的产业,一点一点的收拢到掌心里。本来想想,这举动又似乎是对殷家太过残忍,毕竟,那样一个大家,突然就倒了,给他们的打击,应该是相当的大吧……
不过,又想到,要不是有人暗中相助,殷家上次的计划得逞,那倒下的,就该是他们陆家了。想到殷家对他们毫不留情,甚至动用了卑鄙的手段,想要让他们一败涂地,心下的恻隐之心早就不翼而飞。
看著管家匆匆离开,陆扬站起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吧。”
见他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岳如稍稍的松了一口气,听陆扬在唤他,忙跟上前去。悄悄的问了一句,“扬哥哥,刚才管家和你说的,是殷家的事情?”他开始在心底暗暗的算计起来。
“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
陆扬微笑道,却一点口风都不肯透露出来。这话说完,也不想再说些别的什麽。径直朝著外头而去。
岳如站在原地沈思半晌,见著陆扬的背影,慢慢的,唇角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
然後似乎下了什麽决定,他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失望的耸耸肩,朝著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反正陆扬现在忙著殷家的事情,根本也没有功夫搭理他。
他也正好有机会,实行另一个计划。
悔不当初
殷齐输了,输得很彻底。
殷家的最後一家店面被输掉的时候,殷老爷大发雷霆,在床上狠狠的将手上的药碗丢了出去,殷齐稍稍一躲,却仍是被里头的药泼了一身,他不敢吭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惨白。
“我让你不要去赌了,你还赌!”
殷天扬怒得眼睛都红了,差点就要下了床来,旁边的管家忙拦住他,“老爷,别冲动,你的病还没好呢。”
“病!什麽病!我今日就要杀了这个孽子!”
殷天扬咆哮著,完全失了原本的平静。殷齐神色沮丧,垂下眼睛,呼吸都小心翼翼,“爹,我这不是想赢回来吗。”他原本想赢回来之後,不再赌的,哪知运气这麽差,非但没有赢回来,反而输了个精光。
“赢回来?”殷天扬怒得青筋直露,“你赢什麽回来了?”
“我──”
“你刚输掉的那家店,可是你祖父那代唯一传下来的东西,我们发家,全靠了这一家店,你竟然把它也给输掉了……”殷天扬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你让我如何面对殷家的祖宗,你让我如何面对天下人!”
殷齐挣扎著说,“我们也许还有办法──”
“办法?”殷天扬冷笑一声,“莫不是把这栋房子也给赌了,然後流落街头?”气到极致,忍不住的呛咳起来,捂住胸口,“我当时,当时就不该把殷家交给你这个孽子!”
“爹──”
“别唤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殷齐後悔得要命,遭此变故,他不该在赢了两次後得意忘形,导致这样的下场。可是现在说什麽都迟了,就算他悔悟过来,也来不及了。心下懊悔,脸色更是惨白起来。
他闭上眼,等著殷天扬熄火。
“我早该将你逐出门去。”殷天扬铁青著脸,用手遮住了眼,声音低下来,却似泣血一般,“孽子!孽子!我怎麽会养了你这样的儿子。”他脸上老泪滚下,声音哽咽起来,再加上病未愈,咳得更加厉害。殷齐担忧,上了前去伸出手,却马上被狠狠的甩开,“别碰我!”殷天扬喘著气,一下子似乎苍老了十岁。
“我当时──当时就不该让小殇走。”
殷齐一惊,又听殷天扬哀叹,“小殇,我的好儿子──”他捂著眼,“是爹对不起你,你一定是对爹失望透顶,才不肯回来看我一眼。”殷小殇走後,殷天扬马上就後悔了,他知道小殇说的是对的,他也根本没想再做那等卑劣的事情,但他就是放不下这个脸,苦挨了几天,终是忍不住派人去寻,却没有一点结果。殷天扬咳著,突然吐出一口血来,殷齐大惊,又不敢上了前去,吓得站在原地,脸色更难看。殷天扬继续道,“不,小殇,你不回来也好,若你回来了,一定会觉得爹很窝囊,很没用,一定会看不起爹的……”
殷齐纵使对小殇妒恨交加,但见著殷天扬一副伤心到极致的样子,原本那样严肃苛刻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颓然,心下不忍,终是没有说出殷小殇现在在陆家的事情。他等著殷天扬的情绪慢慢平定下来,才小心翼翼的道,“爹,我们的店面现在都在陆家的手里,要不──。”他咬著牙,“我们想个办法,把店面拿回来?”
“你还有什麽好办法?”
殷齐道,“若我们软下语气去说,他定会答应将那家店还给我们的。”
“让我去求陆家?荒谬!”殷天扬怒上心头。
“爹,你就姑且拉一次脸面吧。”殷齐早就算准了陆扬的脾气,知陆扬不比陆少龙那般真的对他们殷家有深仇大恨,只是陆殷二家本就为仇家,他才如此轻看,今次下了这般重手,定是由於对上次殷家陷害他们的事情耿耿於怀。此人吃软不吃硬,软言缓和一下双方的矛盾,说不准那店面就给还回来了。
见殷天扬沈默不语,殷齐继续道,“就算我们没关系,殷家的那麽多下人,可都等著拿银子呐,若被别人知道,我们府里的下人,连薪酬都拿不到,那天下人会怎麽看我们。”他知道爹的软肋,所以尽挑著这方面说,“何况,我们去陆家,也不是什麽丢脸的事情,我们可以向他们买回店面,将钱欠著,等赚了钱,再还清。这样我们也并不欠他们。”
管家在旁边帮腔,“少爷说的对,老爷,都到这个时候了,若再不采取一些措施,可就来不及了。”
殷天扬冷著脸,脸色又青又白。
过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身子瘫了下来,靠在床头,半晌才道,“我明白了,为将祖上的店面拿回来,为今也只有先放下脸面,到陆府去一趟。就算他拒了我,我也算是争取过了。”他叹息,显然被逼到了绝境,脸色极是难看,“殷齐,把东西整理一下,我马上去陆府。无论如何,祖上的东西,千万不能丢了去。”
殷齐一喜,“是,爹。”
殷小殇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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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殷老爷来的消息,陆扬坐在正厅中,把玩著手中的玉,漫不经心的招招手,让他们把人放进来,岳如在他旁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茶,斜瞥著进来的两人,眉眼中露出一抹的笑意。
殷天扬就算在这个时候,仍是昂著头,就似他还未破了财一般。殷齐倒是收窥了原本的傲慢,脸上现出一点的尴尬。
殷小殇在後院,听说爹和哥哥到了陆府,又从龙天耀的口中知道了他们的处境,便急於想要出去。把手的下人却怎麽也不放人,殷小殇急得在院子里转著圈子,担忧得眼眶发红。
龙天耀见他这样,悄悄浮到天上探了地形,仅院外有人把守著,其他地方倒是没有。他灵机一动,将殷小殇拉进屋里,趁著别人不注意,从後院的围墙上飘了过去,殷小殇缩在他的怀里,吓得闭紧了眼睛。
落地时,已经是在陆府的花园内。
殷小殇知晓大厅的方位,急忙忙的朝著那边了过去,老远便见到大厅中站著的老人,爹瘦了许多,他看著,忍不住的心酸,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走到大厅後头,唤了一声爹。
大厅静寂,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岳如搁下了茶杯,陆扬脸色霎那变了。
殷齐和殷天扬回过头去,殷天扬的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小殇──小殇难道你──”自家的儿子竟然在陆家出现,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一股子的气,在看到殷小殇跪倒在他面前的时候,消失得干干净净。
“爹,小殇知道错了,爹原谅小殇吧。”
殷小殇抬头看他,似乎真的下定了决心,“小殇已经想通了,小殇想要和爹回去。”他说得一字一句,极是清晰。殷天扬听了,呐呐的说著想通就好,竟是望著他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麽。
过了半晌,才摸摸他的头,“小殇,起来,我们的事回家再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殷小殇已经从龙天耀那边听说了他们来陆府的目的。他扭头看向陆扬,那个人坐在主位上,表情看起来像是被洒上了一层墨,连五官都阴暗下来,偏偏唇角还带著一缕笑,让人看著,便觉得不寒而栗。
“如果我说不给呢?”他慢悠悠的吹了吹滚烫的茶,抬眸看过去,目光凝在殷小殇的身上,似乎蕴著一点的怒气。
听了他这话,殷天扬的面色沈了下来,扭身就要走,殷齐急了,忙对著陆扬笑道,“陆公子可否再考虑一下?陆公子就当把那家店租给我们,租金我们照付,还每月提供一定的布匹。”见著陆扬没有表态,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我们可以付很高的租金,只要陆公子──”
陆扬慢悠悠的喝茶,没有看他。
“其实,要我租给你也不是没可能。”
好像看到了希望,殷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陆扬的目光挪到了殷小殇的身上,“我可以把店还给你们,分文不收,只要殷二公子留下来。”
小殇?
殷齐脸色一变,殷天扬眉头皱起。
“你想让小殇做什麽?”
陆扬支著下巴,似笑非笑,“殷二公子的琴声很对我胃口,只是想让他留下来帮我弹弹琴。”
“休想。”殷天扬面色变了,气急之下一甩袖子,“小殇,我们走!”
见殷小殇头也不回,低著头乖乖的跟著殷天扬准备离开,陆扬捏著茶杯的手紧了紧,面上现出一点的阴霾,低头喝了一大口茶,茶还很烫,他却没有感觉,一双眼睛狠狠的盯在殷小殇的身上,似乎要穿出一个洞来。
殷齐脸色阴晴不定,他见著殷小殇和殷天扬已经走出两步,突然冲著陆扬抱拳道,“听说陆公子正在寻找当日相助之人?”
陆扬不明他的意思,眼睛眯了眯,“没错,难道殷公子知道他在哪里?”
当时正是由於一张小小的纸条让陆家逃过一劫,陆扬心下感激,托人寻找此人,却怎麽也找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那张纸上的字写得极好,一看就知练过多年才有的字迹,但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找了多月,仍是未果。
“我的确知道。”殷齐知道殷小殇对陆扬感情极深,并不喜以此作为筹码,但如今,也只有这个方法,才有可能拿回店铺,救回殷家。他朝著殷小殇看过去,殷小殇不动神色的站著,宛若没有听到一般。
陆扬是个何等聪明的人,见他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脸色不由一变,嗤笑道,“难道是殷二公子救了我?”他当然不相信,毕竟,那计谋是殷家设计的,殷小殇就算再怎麽样,仍是殷家的人,他和他非亲非故,怎会那样帮助於他。但蓦然,他又想到了殷小殇被殷家出的事情,莫不是──
他眉头挑起,还来不及说上一句,便见殷小殇上前几步。
“那纸条的确是我写的。”殷齐听了这话目瞪口呆,看著殷小殇,殷小殇的神色却很认真,“若陆公子还存著一丝感激之心,只求陆公子将那布店租给我们,并放小殇与爹一起回去。”
怎麽可能──
他的目光在殷小殇的脸上转悠了一下,对上他的眼,心却慢慢沈了下来。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因为那样坦荡的神情,根本看不出一丝的心虚。他不明白为什麽殷小殇要救他,陆家和殷家不是仇家吗?为何他宁愿被殷府出,也要救他。
陆扬看著他,不敢置信之後,神色又阴暗下来。
在这种条件下,陆扬根本无法拒绝,但若他答应了,就要眼睁睁的看著殷小殇跟著殷老爷离开。
一想到殷小殇要离开陆府,蓦然的胸口似堵上了一块石,不舒服至极。
毕竟是第一次这样要挟别人,尤其那个人又是扬哥哥,自己曾经认为最重要的人。纵使现在已经对他死心,对他绝望,纵使已经明白了陆扬对他毫无感觉,他仍是忍不住的觉得有些红了脸,别过头,没有对上陆扬的视线,而是将眼睛垂下,看著地面,“若陆公子不信,我可以证明。”
殷齐站在旁边,见殷小殇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帮著他说话,不自觉地为自己觉得羞惭,第一次觉得内疚起来。
陆扬的手指在茶沿上轻轻擦过,“我信。”
他沈默半晌,招招手,让管家送来那家店的契约,“我陆扬向来有恩报恩,这家店,就还给你们。”他的神色并不好看,扇子在胸前轻摇。看著殷小殇将契约给收了下来,眸光更黯了几分。
殷小殇抬头看看殷天扬,殷天扬点点头,於是殷小殇收回目光,看向陆扬,“当时毕竟是我们殷家想要加害於陆家,算是一报还一报,这店就当租给我们,租金我们会每月支付。”
陆扬没有说话,似默认了一般,一双眼睛牢牢的钉在殷小殇身上。
见著殷小殇要离开,他才悠悠唤了一句,“殷二公子。”
殷小殇回头,陆扬的面色像是笼罩著一层的薄雾。
“你当日为何要救我?”他低低的问了一句,垂下眼,手摸著杯沿,冰凉凉的,心下却突然热了,蓦然的慌乱,好像在鼓面上站著,心跳声贯入耳膜,如雨点一般,忐忑难安。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渴盼些什麽,但喉间干渴,紧张得手都忍不住的发抖。
“因为你是陆扬。”
殷小殇顿了半晌,才说了一句。
没错,正因为他是陆扬,因为他是扬哥哥,他才宁愿被爹和哥哥责难,也非救不可。只是因为他是扬哥哥,他才不忍心,看著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眼眶隐隐的热起来,殷小殇扭头就走。
陆扬再没说话,眼睁睁的见著殷小殇离开自己的视线,他的扇子搁在胸前,狠狠的扇了几下,似乎热到了极致,额头都隐隐冒出汗来。
“少爷──”管家凑上前,有些担忧的看他,“少爷你不舒服吗?”
“不舒服?”
陆扬摇头,“没有,我好得很!”
他抚了抚胸,心跳得还是飞快,却一瞬间好像得到了天上掉下来的万两黄金,兴奋得连指尖都在隐隐的颤抖,一股说不出是什麽的情绪从胸前直往上涌,让他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因为你是陆扬。
心里反反复复的,就是这麽一句话。
明明再平凡不过的话,却突然让他一下子快活起来,好像一切的烦恼都不再是烦恼了,就像在冬天泡了一个热水澡,连心底都是丝丝的暖意。唇越勾越高,低头掩饰的喝了一口茶,站起身,快步的回屋去了。
岳如难得的从头到尾都在沈默,他似乎在考虑著什麽事情,手指在桌前轻敲,歪著头。
见著陆扬对殷小殇的态度,他打从心底的不安。
看来,第二个计划,要早一些实行才是──
他撑著下巴,想著殷小殇离开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心底的火就一股脑的往上冒。不过现在,可不是再耍性子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大逆转
第二日,人人都知了殷府的布店重新开张,但目前资金尚紧,再加上殷齐的名声实在不好,愿意做它生意的人,少得可怜。殷天扬收了脾气,拉下脸面,这才捞回了一些以前的客人。
殷齐经过此事之後,似乎一下子悔悟,再不入赌场,并和那些纨!们断了关系,一心一意帮忙打理店铺,拿起算盘,帮店里算账,一算一个准,竟从没出过错。殷小殇在旁抄账单,殷齐倒了一杯茶送到他的桌边。回到殷家之後,殷小殇非但没有怪他,反而仍将他当做哥哥看待,也并没有将殷齐不让他回府的事情告诉爹,殷齐心下羞愧,仿佛要将以前做错的事全都补偿给他似的,对殷小殇百般的好。
殷家的店渐渐又有了生意,因为店卖的布又好又比其他的店便宜上几许,再加上明码算账,实话实说,从不浮夸。回头客越来越多,殷天扬的病也似乎好了,天天乐得合不拢嘴,脸色红润了不少,精神好的时候,甚至还会到店里走上一圈。
不过生意蒸蒸日上,也拜殷小殇所赐。
自成年盛会之後,便有人对他的琴技钦慕不已,想来讨教一番,来的人多了,一来二去之下,他的琴技也就在城里出了名。有才人送了他一把好琴,他将琴搁在店里,生意冷清的时候,坐著无事,便爱弹上一曲,他的琴技比起成年盛会那次,更为精湛,过路人听到他的琴音,忍不住的顿足聆听,人聚得多了,卖出的布自然也多了。
而反观之,陆家却开始有些反常。
它是城里的大家,布店也是出了名的,人人自当优先考虑,况且殷家的名声摆在那里,怎麽看选陆家也是比较妥当。而当商家想约陆扬出来谈妥商事的时候,却总是遭拒,说是陆扬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被拒第一次,没事,商户们也能理解,陆少爷是金贵之身,陆家的生意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他身上,身体吃不消也是有可能。
但时间一长,开始有商家不满了,吃了几回闭门羹後,又瞧见一些商家和殷家合作之後赞不绝口,一看布料品质,比起陆家来说,也不算差,眉头一皱,这城里出名的布店也就两家,既然陆家不做生意,那也仅能找殷家了。於是,纷纷倒戈,殷家一时间热起来,多请了两个夥计,也是忙不过来。
翻著账本,殷天扬笑得合不拢嘴。那次事情过後,他似乎一下子放开了许多,不似原先那般古板苛刻,有客人来的时候,也开始明白要和客人多谈一些题外话。
看著殷家的事业蒸蒸日上,陆家的布店生意却几乎全被抢走。纵使布匹生意只是陆家生意中很小的一个部分,但丢失了,也未免可惜。陆扬还没说什麽,管家倒是急了,接连找了少爷好多次,苦口婆心的劝,怎知少爷就是不听。
“下次再说吧,我想独自呆会。”
陆扬挥了挥手,满脸的疲倦。
陆扬和他爹不一样,他爹是个真正的商人,唯利是图,一心都钻在了钱眼上,而陆扬却是随性得很,赚得多了当然好,赚得少了却也不会多给一分在乎。
陆扬本就是一个图著享乐的人,以前风花雪月,极是快哉,丝毫没有顾了别人的眼光,现在身体不适,自然不愿硬撑著身子,只为了求那对陆家来说九牛一毛的身外之物。
管家看他脸色真的不大对劲,吓了一跳,忙找了大夫来看看,又看不出什麽毛病,开了几幅补药,吃了也没出什麽效果来。
有人说,陆少爷定是犯了相思。
相思?
管家差点没把这个制造谣言的给出府去。
陆少爷会相思?这就好比牛能吃虎!
要知道,少爷长相俊美,又是家财万贯,以前心性风流的时候,暖香玉怀,来者不拒。投怀送抱的,那可都是一等一的美人。现在,就算因为岳如,把那些少年少女都出府去,开始独守其一,规规矩矩,对其他美人再不多看一眼,但每日来陆府只为见上少爷一面的人,那可仍是能排上一整条街。那麽多的美人,任由著他选,魅力可见一斑。素来只有他伤别人的心,让别人牵肠挂肚,又什麽时候见过他会为人相思成疾的?
愁眉不展,什麽法子都试过了,管家却突然想到了岳如,少爷对他百般宠爱,他的话,少爷应该会听上一些。
岳如来了,却没想到,少爷反而心情更差,眉头都锁了起来,再不似从前对岳如那般温柔。岳如似乎也完全没有发觉他的异样,撒娇著伴在他的身侧,向他讨要东老板前日托人送来的那个夜明珠。管家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对岳如的印象更差了几分,原本以为他只是贪财,纵使少爷给了他无数的东西,仍旧不知足,但心里是真的喜欢少爷的。但现在看来,见著少爷的面色难看,也不知关心一下,开口便是讨要珍稀之物,实在令人心寒。送走了岳如,见著少爷坐在桌边喝茶,满脸的郁郁寡欢,管家更是後悔极了自己竟带了岳如来见少爷。
他见著少爷面目黯淡,遥遥的看著窗外,满眼的落寂,他便突然想起那个造谣的下人说的话。
难道因为少爷厌了岳如,想找新乐子?
管家思咐著,派人寻了一批的美人给少爷送到房里去,听说是服侍陆公子,无论男女,都打扮了一番,喜滋滋的去了。结果第二天一早,美人们一个个从房里出来,满脸沮丧,管家问了一通,才知道少爷竟碰都没碰他们,只是让他们坐在床边弹琴,然後不断的摇头,到了早上,就把他们轰出来了。
陆扬一出房门,便瞅见自家的管家站在外边愁眉不展,便也知了他的心思,哑然失笑。就连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麽了。自从殷小殇走了後,就好像心底空了一个小小的洞,刻意去忽视,刻意不去注意,却仍空落落的发慌。在梦里,闭上眼睛,时常会梦见小安,小安总是红著眼眶,哭得很伤心,醒来後,见到岳如,却不知为什麽,一阵子的失落,再也不会为了岳如的小脾气和任性而沮丧,就好像──就好像岳如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他没有任何瓜葛,也再生不起一丝想要共度一生的念头。岳如有意无意的提醒他,他却总是一拖再拖。
而每次,当看著岳如的那双眼睛,想起的,不再是小安,而是殷小殇。
他开始发现,殷小殇的眼睛,和岳如的眼睛,惊人的相似。
心里总有一个念头忽忽悠悠,好像马上就要被抓住,却突然不翼而飞,一旦要细想,却突然从心底冒出一点的恐惧,念头再度无影无踪。
就好像,就好像──他本人,并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不愿意承认这一切一般。
但纵使他再怎麽的逃避,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隐隐的潜伏在心底,时不时的挠一下,酸酸麻麻,每天无论是坐著还是站著,总是觉得无比的烦躁。偶尔去了竹林,坐在殷小殇曾经坐过的别院中,这种感觉,慢慢的沈匿下去,一瞬间的痛快,接下来却是更加漫长的寂寞。殷小殇的琴仍摆在别院中没动,他轻轻伸手拨了几下,铮铮的琴音,突然想起了在成年盛会上,殷小殇垂著头弹琴的姿态,那般灵动和温柔。
微微的眯上眼睛,想起在那一天,殷小殇就坐在这里,为他弹琴。
那双眼睛,盯著他,带著一点惶惑,和一点其他的东西,牢牢的锁在他的身上,好像再不会离开。他还记得,那时候他从後方搂住殷小殇的身子,温暖纤瘦,然後便是隐隐的心疼。
恍惚间,又想起了殷小殇在他生辰的那一日,为他弹奏的那一曲,和他离开时,扫过他时,眼底蔓延开的绝望和悲哀。
他突然无法忍受那个人不再用那样信任的眼神看他,他突然想要再听一遍那种琴音,为他而奏。
他让那些人一个个的试,但没有一个人是他。
心下的寂寞越来越深,好像沈著一块巨大的石,胸口堵著一口气,从来没有这麽难受过。
看看阳光正好,陆扬拿了冷水,洗了把脸,精神稍微好些了,才想著要出门走走。
这可是几天来少爷第一次想出门,管家心下大喜,想招一个小厮来陪著,陆扬却把手一挥,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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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缠
街上人头嘈杂,但在这嘈杂声中,陆扬却马上就分辨出了那缕琴音。
和梦中一般,悠扬,灵动,温柔。
眸光一沈,虽然心里知道自己和殷小殇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但莫名的,却移不开脚步,反而不断的想往著声源处走去,就好像被什麽蛊惑了似的。
想走,又不舍得;但过去了,又有什麽理由?
陆扬站在原地没动,却突然忆起了殷小殇曾经救过他的那封信。他救过自己,於情於理,也该去道声谢,不然岂不是让人觉得陆家太过绝情?以此为由,也是妥当,这样想著,这几天的抑郁不翼而飞,难得地开朗起来,展开扇子,在胸前轻摇。
陆扬走入殷家布店的时候,生意尚是清闲,两个夥计在一边整理著布匹,殷小殇坐在琴前,垂头,并没有意识到陆扬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
直到那两个夥计诧异的唤了一声陆公子,殷小殇才反应过来,抬眼看去。
陆扬瞅著他,殷小殇的脸色红润,看起来似乎没了原本憔悴的样子,更衬得一张脸俊美至极,湿润润的眼睛盯著陆扬看,只一瞬间便收了回去,他知道对方不可能是来买布的,也没有多做搭理,心下只是暗自盼著陆扬快点离开。
虽然早已对他死心,但旧时的回忆涌上心来,只觉得一阵阵的凄苦,见著他,心仍隐隐的泛酸。殷小殇一遍遍的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陆扬厌恶他,他也不该和陆扬再有来往,这样只会越陷越深。
虽然他明白现在他似乎已经陷到了底,再无法拔出,但将自己狠狠的抛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中,却也能过得很充实,几乎再没有时间,会想起那个人,那个小时候对自己宠到了心眼里,长大了却把他伤得彻骨的人。
刚才的那一眼,他发觉陆扬的脸好像瘦了一些,眉目间露著明显的疲惫,而在半个月前,眼前的人还是英姿潇洒,好像什麽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这样想著,心隐隐的泛疼了,虽收了目光,但放在琴弦上的手不自禁的抖了抖,龙天耀站在旁边,轻轻的用手罩住。
冰冷冷的手,却突然让他静下心来。
殷小殇的面色没有一点变化,他对陆扬的出现,只有那一瞥,便继续弹琴,在陆扬的眼中,对方对待他,就好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心里突然烦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见著对方没有自己活得却比在陆府的时候更好,也不知什麽感觉涌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一颗心却直直的往下坠,翻江倒海。
只不过近半月没见,却好像很久没有看见他了一般,目光凝在殷小殇的脸上,悠悠转转,怎麽也看不够似的。他自认踏遍花丛,见过美人无数,比殷小殇容貌出众的,也不是没有见过,但却真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只是看著他,心头的寂寞便慢慢的消散开,只余下一点其他的东西酝酿成型,抠挖著心坎子。他摇著扇子,暗觉此事当真荒谬。
在殷小殇离开之前,他一心认为此人接近他必有其他目的,亦或是窥他钱财,欲攀附他而得一金路。但纵使暗加警,刻意不屑,仍不自觉的对其心心念念,难以忘怀。当时只道是自己见了他的容貌,便即痴迷而致。但他寻了比殷小殇更美的少年,仍无法减轻对他的在意。得知殷小殇便是那日救他之人,震撼有之,感叹有之,得知眼前的人接近他,可能不是为了那种目的,欣喜若狂更有之。
他见著殷小殇仍在弹琴,对著他的目光置若罔闻,心下不快,眉头顿时挑了起来,走近了几步。
殷齐今日去外边谈生意,那两个夥计看陆扬的样子并不像是来挑事的,也放下心来,瞅著陆扬一屁股坐在了殷小殇的旁边,面面相觑了一下,皆觉得有些纳闷,毕竟陆家和扬家的关系,谁都知道,又瞧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头,便都安静下来,其中一个夥计抽了个空,端了杯热茶递给陆扬。陆扬伸手接过,也没吭声,自顾自的喝了一口,视线仍在殷小殇的脸上徘徊,见著殷小殇好像没看见一般的继续弹琴,他的目光便更加放肆。
殷小殇心下跳得飞快,面上的神情越来越挂不住。
手指略微发抖,琴声霎时便乱了。
终於扭过头,朝著陆扬看过去,“不知……陆公子来殷家布店,有何事?”他心下暗暗的想著,陆扬定不可能是为他而来,应是有公事要商,不过──“哥哥出去了,若有什麽事,改天再来吧。”
听那生疏的称呼,顿时心下不快,但陆扬的嘴角仍是勾起一抹笑意,摇著扇子,遮住唇边流露出来的情绪,“不用,我是为找你而来。”
见著对方眼底的错愕,陆扬继续道,“当日你走得太过急忙,救命之恩,我还没有好好的谢过你。”
“不用,险些害你遭难,该道歉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殷小殇垂下头,心下慌乱间,手指无意地拨动著琴弦,一点悦耳的琴音从指间流泻出来,“陆公子愿意将布店租给我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陆扬一愣神,殷小殇却已起身。
“阿金,阿黄,你看好好看店。”殷小殇颔首,“招呼一下陆公子,爹让我这时候回去一趟,我先走了。”
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龙天耀在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陆扬,见著他脸上郁闷的神情,一叹息,也跟了出去。
陆扬反应过来,忙站起,正巧外边走进来一个客人认出了他。
“咦,是陆公子。”
他惊奇的看著陆扬,根本没料到会在殷家的店看到陆家当家,和他一起进来的几个人也纷纷认了出来,见著陆扬神色颓靡,想来生病多日并不是谣传,便上前来问候几声,将他团团的围住。
想追上殷小殇,但又不好这样直接离开,给别人难堪。
陆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挂不住,随意的和别人搭了几句话,找了个理由出了店,殷小殇却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泄气的收了扇子。
明明来这个布店,只是为了殷小殇那日的救命之恩,顺带来看看他,但人也看过了,殷小殇又说了无需他报恩,为甚现在人走了,他却比原先更渴望见到他。
他究竟是著了什麽魔道。
心下纳闷,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自己这般失常的原因。
眉头皱起,想著若现在追上去,殷小殇岂不是会认为自己死缠烂打?被熟人看到自己追著殷家少爷,又岂不是太失了脸面?
这麽一想,身子又站定了,踌躇了片刻,终是没有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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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
陆扬又展开扇子,在胸前用力的摇了几下,虽现在阳光正好,却还是觉得心下燥热难当,就连喉咙也干渴了起来。
在茶摊上坐下,准备喝杯茶,息息火。
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偶然见到认识的,对方见了他的脸色,也不好上前来打招呼,他倒也乐得无人打扰,明明是劣质的茶,却也喝得起劲,温热的茶入了喉,解了渴,胸中的闷火稍减一些。
无意间,他抬起头,正巧见到一个人从他的身边经过。
那是一个少年,白色的长衫,皮肤白皙,头发用白色的丝带扎起来,乖巧的垂下,对著阳光,那一闪而过的侧面,看起来竟和殷小殇有几点的相像。
陆扬心下微悸,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收回目光时无意间扫过了少年的腰间。
那里吊著一个玉佩。
晶莹剔透的玉,极上乘的质地。
顿时头脑一清,认出这玉佩竟是当日殷小殇送给他的那一个。
他犹记得,当时殷小殇看著他的眼神真真切切,那样信任的把一切都交付的眼神,又联想到方才那般的生疏,顿时心底好像被硬生生的抓了一下,疼得要命。皱了皱眉头,那时候他对殷小殇极是不屑,他给的这个玉佩,才刚到手,便送进了当铺,急欲想脱手,用很低的价钱便卖了,
而现在,看著玉佩挂在别人的身上,突然却觉得难以忍受。
见少年就要离开,陆扬丢了一个银两到桌上当茶钱,起身便追了上去,拽住了少年的胳膊。
少年回过头,见是陆扬,顿时愣住了。
陆扬的名气可是全城皆知,人人都知道他年纪轻轻,便是城中首富,谁人不想巴结?这少年不过是一普通的富家子弟,自然也曾远远的见过他一面,只是他与陆扬从没说过一句话,只能算是一个陌生人,他完全不明白陆扬在街上拉住他是何意,不由有些受宠若惊。
“是陆公子。”
旁边的小厮惊呼一声。
陆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笑了笑,把手松了开来,“不知公子可否帮一个忙?”
“请说。”少年有些困惑,但还是点点头。
“可否请公子将腰间玉佩卖於我?”
那少年听了这话,看了看那玉佩,面上露出一点的为难,陆扬挑眉,心下倒是有些紧张了,“此玉佩不卖?”
少年听罢,犹豫了一下,终是咬咬牙,有些不舍的将玉佩从腰间取下,将玉佩递了过去,“既然陆公子要,岂有买卖的道理,自然送与公子。”这玉佩著时贵重,他不过是一普通的富家人,买下这种珍贵的东西也极不容易,心下不由有些肉痛,但又不好在陆扬面前失了脸面,只能故作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陆扬将玉佩收下,仔细一看,确是殷小殇的那块,面上当即露出笑来。
“我又怎好平白收人东西。”
陆扬心下愉快,随手取下自己腰间的配饰,塞到少年的手里,没有待著少年反应过来,转身就走。他的那块玉佩,比起殷小殇的那块,自然又是更优,他却一点都没有觉得被占了便宜,反而满心的快活。
玉佩捏在手里,细腻光滑。
陆扬看了又看,无论如何都觉得比自己的那块好上无数倍。
感觉有什麽东西失而复得,原先的抑郁一扫而空,捏著玉佩,陆扬径直回了府。吃晚饭的时候,他破天荒的多吃了一碗饭,直看得管家在旁边热泪盈眶,感动得无以复加,心里暗暗欣喜,以为少爷终於恢复了正常,能好好的吃饭了。
哪知,这正常根本维持不了几天。
当天晚上,陆扬捏著玉佩,倒在床上,玉佩细腻的触感,恍恍惚惚的,却让他一阵阵的走神。直到天暗得很沈,他才睡了过去。
睡得并不安稳,到半夜醒过来,朦朦胧胧的,手心间一阵阵的冰凉,玉佩被握在手里,却也没有被捏得发热。光滑的感觉在手掌上蔓延开,忍不住用食指抚弄。再度闭上眼,却无端端的,想到了那个晚上。
虽然喝醉了酒,但现在回忆起来,似乎还有一点的印象。
他的手触到殷小殇的身体,他的唇贴在殷小殇的脖颈上吮吻,然後脱了他的衣服,殷小殇的肌肤,细腻如玉……
越想得深,一股莫名的燥火便从心底涌上来,流到四肢,烧得额上都隐隐冒出了汗,只觉得热得难受。
他踢开被子,把裘衣再松开了一些,可还是无法忍受,连喉间都干渴得要命。
爬下床,坐在桌边,倒了好几杯水,一股脑的灌进了嘴里。
饥渴感稍稍褪去,他又回到床上,眼睛已经疲惫得睁不开,但不知为什麽,大脑却仍是很清醒。他仍能感觉到玉佩绝佳的触感,他的手依然在那个玉佩的上方抚摸,摸过它的纹理,只要想到这玉佩是殷小殇曾经贴身戴著的,就心下莫名的悸动。
好不容易睡了过去,在梦中,反反复复出现的,不再说红著眼眶的小安,不再是殷小殇垂著头弹琴的样子,殷小殇衣衫半露,精致的锁骨,诱人的肌肤好像就在眼前,甚至能隐隐的嗅到那股暗香。
这只是梦,他不该做这种梦!
陆扬在梦中挣扎著,却怎麽也不愿意醒来,就算是在梦中,一双眼睛也牢牢的盯在殷小殇的身上不愿离开。
扬哥哥。
殷小殇启唇唤他,陆扬便似受了蛊惑般的探过手去,抚上了他的面颊。
细腻,光滑。
心下的火越烧越旺,陆扬挑起殷小殇的下巴,径直吻了上去。两唇之间的距离不过少许,突然一个恍神,乍然就醒了。
手臂上一阵阵的疼,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摔到了床下。
这才突然惊醒,=却是做了一场春梦,而且还是无结果的春梦。
堂堂的陆家少爷,从出生至今,近二十年,生平第一次,做了春梦,而且春梦的对象,还是殷家的人。
陆扬觉得此事甚是奇怪,又觉胯下难受,一看之下,竟已经一柱天,实在是无法置信。在梦中,他连殷小殇的唇都没触到,只光光的看著,怎就起了这样强烈的心思。心下觉得极是怪异,缩回床上,强制的忍耐著欲望的热潮下去,恍恍惚惚的,再度合上了眼,意识也朦胧起来。
他想,他大概是欲求不满了。
毕竟,他已经将那些少年少女都逐了出去,这几天,又没有让岳如陪著他睡,几天没有发泄欲望,这样的情形,应该算正常吧……
他安慰著自己,脑中浮现了岳如的那张脸。
那双和殷小殇极像的眼睛。
也许──
明天该去找找岳如。
春梦如大餐
哪知,第二日,他遣派人将岳如找了来,但一见到那张脸,火热的欲望顿时退得干干净净。岳如亲热地坐在陆扬的腿上,轻柔的环住他的身子,头在他的脖颈旁磨蹭,像极了一只乖巧的小猫。他见著陆扬的脸色并不好看,也不以为意,目光往旁边一扫,看到了桌子上的玉佩。
他的眼睛一亮,伸手便拿了来。
对著那玉佩端详许久,“扬哥哥,这玉佩当真好看,应该很贵重吧?”他的眼睛嘀嘀咕咕的转,手将玉佩捏得很紧,就似怕陆扬夺了去一般。
见他这样,陆扬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笑容稍微有点保持不住。
眼睛里露出一丝的厌烦。
手攥紧,又松开,过了半晌,才忍无可忍的吐出一句,“把玉佩放下。”
他从没用这种命令的口气和岳如说过话,对他来说,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根本无需在意,岳如无论要求什麽珍稀的东西,他送出去的时候甚至不眨一下眼睛,但这次,为了一块玉佩,他的语气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些的严厉。
岳如听罢,惊愣了半晌,迟疑了许久,眼眶登时红了,委委屈屈的上前几步,把玉佩放回原处,眼睛一个劲的看著,极是不舍的样子。
这玉佩看起来很贵重的样子,应该值不少钱吧。
岳如本就对陆扬没有什麽情意,他家贫,自小被父母卖给别人家当养子。养父本就把他当禁脔看待,时常对他动手动脚,但碍於他年龄尚小,才不敢做得过火,又常带些美姬在院中行乐,以至於他年龄虽不大,就对这等事知之甚深。他知自己无法反抗,便干脆放了开来,只图能攥得钱财,再不受人摆布。而被养父当礼物送给陆扬,他根本没有拒绝,反倒心下庆幸,这个难得的金馍馍他可不会如此轻易的放过。
在他看来,陆扬此人多情,虽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人而对自己百般宠爱,但因受养父影响,他生平最痛恨的,便是风流之人。那日在成年盛会上,他左拥右抱,好不快活,看在岳如的眼中,却觉得心下厌烦,反倒是那个人……
眼睫颤了颤,想到这里,岳如突然觉得心下烦躁,但还是不得不做出一副讨好的模样贴上前去,“扬哥哥,你在生什麽气?”他笑著搂住了陆扬的脖子,唇往陆扬的耳侧贴去,却还没有触上,就被一把推了开来。
陆扬脸色阴沈的站起身,抓起那个玉佩便走了出去。
岳如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到地上。好不容易站定了身子,眉目间却渐渐染上了一点的怨怒,但这怒意只一瞬间便收了去,继而唇角一勾,好像一切正如自己预料的一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陆扬心头的燥火越烧越旺,出了城,却连殷家布店都不敢去,生怕被殷小扬看出来。他咬著牙,迈步进了城内最有名的妓院,找了几个据说是最漂亮的少年来服侍他。他一口一口的喝酒,不小心窥到其中的一个少年的眉目,乍然一惊,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不愧是最有名的宜春阁,眼前的少年,模样比起殷小殇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据说此少年本是卖艺不卖身,多少人抛出千金只为博其一笑,他都置之不理。但陆扬是什麽人,年少多金,人又一表人才,只要攀上了,脱离这个地方,还不容易?那少年思来想去,打扮了一番便来了。
他的动作生疏,垂下眼羞涩的样子,看起来和殷小殇倒有一点的相像。
陆扬心头很热,喉间很渴,等少年脱了衣服,便一把拽过来压在床榻上,手顺著少年的脖颈摸下去。肌肤光滑,带著暖意,却不知为什麽,让他想起了那个晚上,殷小殇的肌肤,冰冷的苍白。只是一瞬间,好像从头到脚浇了一桶的水。
燥火烧得更旺,欲望却顷刻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就算身下的少年美得让人难以置信,他也再提不起一点的劲。
不甘心,又无可奈何。他穿上衣服下了床来,丢下几张银票,匆匆便离开了。回了陆府,还是一脸欲求不满的模样,一连喝了数杯的苦茶,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但当天晚上,他又做梦了,还是同一个梦。
做这种梦也就罢了,不过是一场春梦,就算梦中的人是殷小殇,也能算是风流快活;但最痛苦的是,每一次做到一半就无疾而终,不是被吵醒,就是梦中的殷小殇突然消失不见,留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就算摸著棉被,也感觉不到一点的余息。
殷小殇在梦中,就像一场大餐,而他便是那个饥饿得过了头的人,若是一整天不吃东西,顶多饿著肚子,饿得麻木,也没有痛苦了;但当品尝到了一点的美味,再回到饿著肚子的情境,便觉得饥饿更加的难以忍受。
陆扬现在就是这样的状况。
脸上的笑容还在,只是面色阴沈了几分,看起来可怖得要命,眼睛下的两个眼圈很明显,喜怒无常,但那表情却惯常的带著那副虚伪,偏偏令人无法揣测。下人们见著他的样子,哪里敢上前来,就算是经过身侧,也是胆战心惊。
管家愁眉不展,又无计可施。
直到有一天,陆扬终於按捺不住了,从府内拿了一些的补品,包了一下,便去了殷府。
他想,他若再这样下去,定是会疯的。
出门前,他对著铜镜好好打理了一番,喝了几杯茶镇定了一下躁动的心,展开扇子,对著镜子笑了一笑,眼见并无什麽地方有岔子,便安心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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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_^下一章今天之内会上,除非鲜网抽筋= =~~
>0<马上就要完结了嗷嗷嗷!
终於要结束了,内牛满面。
真相大白
殷家的看门人见了他,想著殷陆两家的关系,本想伸手拦下,但思来想去,现在殷家连布店都是陆家的,若是得罪了,把布店收了回去,那该如何是好。这样想著,便收了手,进府去通报。
今日殷小殇和殷齐都在外头办事,府内掌事的只有殷天扬一人。
殷天扬听说陆家的少爷前来,觉得十分诧异,不过还是让门卫把人放进来。
陆扬当先稍稍躬身,满脸笑容,语气更是谦逊得像是一个普通的晚辈对待长辈的态度。
“殷老爷,不请自来,打扰了。”
殷天扬心下纳闷,不过对方如此有礼,印象倒是好上了几分,也忙招呼著陆扬坐下,命人泡了最好的茶送上来。
直到两人都已坐定,殷天扬才问了一句,“不知陆公子,上门来,为了何事?”
“只是听说殷老爷身体抱恙,来看看罢了。”
这话自然是假的,不过陆扬一脸的诚意,倒分毫看不出一点破绽。他将带来的东西推上前,“这些是专程送来给殷老爷补补身体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请不要见笑。”
他的态度让殷天扬很满意。
此人并不因殷家破落而对自己有所轻视,看来,这个陆扬,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堪。
心下这样想著,面上倒是难得的露出几分笑意,将礼物给收了下来。
气氛一下子好了许多。
陆扬绝口不提殷小殇的事情,他边喝著茶,边有意无意的和殷天扬套著近乎,面上笑容温和,让殷天扬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两人说得兴起,天南地北的胡茬一通。虽殷陆两家为家仇,但陆少龙已死,又过了这许多年,渐渐的,什麽仇恨都下去了,现在见了陆扬这般讨好的模样,好感剧。
到了正午,殷小殇还没有回来,陆扬自然也不愿回去,殷天扬招呼著他留下用饭,这正合了他的意,他自然满口答应。
一直到了傍晚,夜幕落下的时候,殷小殇和殷齐才一起回了殷府。
殷齐尚还记得陆扬陷害他的事情,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哼了一声,径直回房。殷小殇见到殷天扬和陆扬谈笑风声,殷天扬的脸上甚至露出难得的笑容,只觉得心下惊讶,眼睛也不由瞪大了一些。
见著殷小殇要回房,陆扬忍不住把目光挪了过去,往他的背影上看了一眼。
哪知殷天扬却在旁边道,“陆公子可是找小殇有事?”
陆扬心下一跳,以为自己的心思已被发现,回过头,见到殷天扬的脸上没有一点怪异的神情,也不由纳闷,方才不过看了一眼,为甚殷天扬就笃定了自己是来找殷小殇的?何况,他的语气这般理所当然又是为何?
殷天扬自然不懂他的心思,他只道小殇和陆扬从小相识,陆扬当日肯将店还回,也是看在小殇的份上,两人关系密切,陆扬来找小殇,也该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既然殷天扬已说出口,陆扬自然不会反驳,他站起身追上了殷小殇。
殷小殇见到他,面上倒是有些尴尬,“不知陆公子又有何事。”
“我只是听说你爹身体不适,前来探望。”
陆扬的一双眼睛只在殷小殇的身上转悠,见著对方被他看得红了脸,只觉得心里一跳,喜不自胜。
他跟在殷小殇的身边,一个劲的找他说话,殷小殇难得回上一句,多数时间都是稍垂著头,一声不吭,只是他的面薄,和陆扬说了话,便连耳根子都红了个透。他潜意识里想要和陆扬多说几句话,但心下又认为对方定只是来逗弄自己,并非有心想和自己说话,顿时又悲又苦,脚步更快了几分。
陆扬料他定是气生辰那日之事,想要开口解释一番,两人却已走到殷小殇的房间外。
殷小殇当先走入,然後转过身,对著也想走入的陆扬稍稍点头,面上露出一点的尴尬,“陆公子,我要休息了,请回吧。”说罢,径直关上了门,把陆扬挡在了门外,关门的速度快得惊人,就像是在逃避著什麽似的。
陆扬站在门外半晌,终是泄了气。
殷天扬已经回房,他也不便再去打扰,自顾自的朝著外头而去。耗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却也只换得了和殷小殇走上那麽一段路的相处,但不知为何,心下却极是满足,觉得此行甚值。
经过殷府的後花园,只看到两个老人在打理著花丛。
看其岁数已大,想是在殷家呆了甚久时间。心下突然一动,陆扬走上前去,有意搭话,“这是什麽花?”他指了指一朵紫色的小花,笑问。
两个老人看到此人一表人才,便觉心下甚有好感,陆扬一连问了几种,他们都详细的交代了,甚至连如何种植都讲得清清楚楚。
眼见著时机成熟,陆扬假若不在意的问了一句,“你们在殷家呆了多久时间?”
“二十多年了。”
“那你们可知殷二公子最喜欢何物?”他的笑容毫无破绽,看起来就似不经意问起一般。下次带些殷小殇喜欢的东西过来,他该会待他亲热一些吧?这样想著,笑容更甚。
老人想了半天,“小安喜欢什麽……老头子,你知道吗?”她扭头问旁边的另一个老人。
陆扬纳闷,“小安?”
那老人见他神情有异,反应过来,笑道,“公子莫见怪,我们虽是殷府的下人,但少爷是我们一手带大的,对我们可不比其他下人,我们唤少爷的字都唤了十八年了。”她得意洋洋的表明自己的身份特殊,她以为眼前的公子只是对他们身为下人却能直呼少爷名字而感到奇怪。
另一个老人瞪她一眼,“老婆子,你又糊涂了,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少爷成年盛会已过,那字不能用了。”说罢,他又扭头看向陆扬,笑容亲切,“公子,少爷喜欢什麽讨厌什麽,我们比他的爹还清楚呢,你这可问对人了。”他拍著胸膛,眉目间掩藏不住的自豪。
陆扬却面色更怪,根本没在意他们又说了些什麽,只是追著先前的话题不放,急急的道,“殷小殇成年前的字是小安?”他觉得心跳得快要出了口腔,紧张得额上都隐隐的冒汗,“易安?”他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少爷成年前,是唤易安。”
“容易的易,平安的安?”陆扬的嗓子几乎都要冒火,悄悄屏住了呼吸。
见那两个老人点头,他的脸瞬间僵硬住了,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然後面容褪尽了血色,一下子惨白得吓人,如鬼一般。呆了半晌,眼底又突然燃起了一股疯狂的怒意,似乎要将一切都摧毁般的可怖。
悔不当初
管家从没看少爷生过这麽大的气。
陆扬从外边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汗,第一次这般狼狈,但眼底波涛汹涌的怒火却几乎要溢出来。
“岳如在哪里!?把岳如叫过来!”
他吼著,平时戴著的笑容早就不翼而飞,整张脸变得极是可怖。
管家打了个寒颤,忙让人唤岳如过来。陆扬在正厅里迈著步子,一张脸已经扭曲得变了形,焦躁不安,管家送过去一杯茶,他接过狠狠的灌了几口,然後终於按捺不住便摔了茶杯想冲出去。
这时,被招去唤岳如的下人从门外疾步想要进来,见到陆扬这幅样子,吓得一个抖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陆扬停住脚步,一双眼睛狠狠的盯著他,完全失了常态。
“岳如呢?”
那下人磕头如捣蒜,吓得声音几乎不成了调,“少爷,岳公子不在房内,小的……小的──”他还没说完话,感觉耳边掠过一阵风,陆扬已经当先了出去,从他身边穿过。
陆扬推开岳如的房间,屋内空旷,没有一个人。
他脸色狠厉,突然似想到了什麽,伸手将橱柜打了开来,里头空空如也,顿时脸色更难看,将所有的柜子都翻了个遍,贵重的东西全都不翼而飞,平时送给岳如的珍稀之物,此刻,竟然一个也找不到。
岳如跑了!
陆扬喘著气,脸色阴晴不定,突然颓然的坐倒在床上。
岳如这般反应……
也就证明了,这一切却是真的。
殷小殇便是易安。
而他,却从来没有相信过他的话。反而被岳如蒙在骨子里,那样残忍的对待他。
难怪──
他的喉间发出嘶哑不成调的声音。
难怪见到岳如,会越来越没了兴致,难怪看到殷小殇,渐渐的,会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想碰他,想要抱他,想要和他在一起。
他心里悔恨得几乎想要自杀。
拳在身侧攥得很紧,嘴里似乎尝到隐隐的腥甜,他好像还没有真正的从这个让他不敢置信的真相中恢复过来,眼瞳都涣散开。
其实在之前,他就隐隐有些猜到,但他不愿这样想,也不愿去证实。他一点也不想明白,也不敢明白──自己竟这样的伤害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
管家担忧的走近想要触碰他,“少爷,你怎麽了?”
“别碰我!”
陆扬嘶声低吼。
他狠狠的一挥袖子,站起身来,但没有动,脸色倒是越来越难看。
过了半晌,他才似回过神来,见到旁边惊得脸色发白的管家,哑著声音问了一句,“管家,如果你伤了一个人,伤得很深很深,如果现在想要弥补,还来得及吗?”
管家不明白少爷到底怎麽了,但他还是安慰道,“来得及的,少爷,只要你用心,肯定来得及的。”他安慰著,然後只在那一瞬间,便看到陆扬的眼睛亮了起来。
“说的对!一定还来得及的。”
陆扬似乎在和自己说话,喃喃的说著,然後正经著脸色冲著管家道,“把那日成老板和郑老板送来的东西包好,我要出去一趟。”
“这麽晚了,少爷要去哪里?”
“殷府。”
陆扬轻飘飘的落下一句话。
他朝著外头而去,管家却吓了一跳,忙拉住少爷的胳膊,“少爷等等!”
这管家是个机灵人,头脑转得极快,他看到少爷的神情,再联想到在外界传言的殷小殇和少爷的事情,突然悟了。他劝道,“少爷,就算要去殷府,也不能现在就去啊,现在天色这麽晚了,殷家该休息了。”
这话一出,陆扬顿时停住了脚步。
他的神情一下子垮了下来,但管家这话根本无从反驳。咬了咬牙,不甘愿的回房,在出门前回头吩咐了一句,“派人把岳如给我找回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依旧带著不甘心的怨怒。
这般戏弄於他,令他和殷小殇无法相认的那个人。
他可不会这般轻易的放过!
心头悔得抽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著,知道了真相之後,以前的一些不明白的事情都一下子清晰起来,豁然开朗。
他想起他让岳如折蟋蟀的时候,他心虚的神情。
他想起在那一天,殷小殇浑身湿透,看著他的眼神,哀怨悲戚。
一下子难受起来,从床上爬下,在屋里左右的走著,焦躁的看著外头,只期望天快点亮。他有好多话,想要和殷小殇解释。
若迟了,他担心,会更没有余地反转。
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眉头皱得很紧,好不容易挨到天微微亮,便再也忍受不住,套上衣服,自己一个人走出了陆府。
街上还没有什麽行人,只有几个早市的卖菜小摊推著车在路上走,见到他,登时吓了一跳,怎麽也没料到陆家的公子会这麽早一个人出来。熟络的打了个招呼,哪知原本总是笑脸迎人的陆扬却是睬都不睬他们,自顾自的过去了,好像有些深思恍惚,脚步却是极快。
陆扬到殷府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什麽都没带。
空手进去,合适吗?
陆扬愁著眉头,伸手在怀中摸索一番,突然摸到一块冰凉凉的东西,掏出一看,却是殷小殇的那块玉佩。
把这个还给他。
这也姑且,算是一个理由吧……
陆扬不舍的将玉佩捏在手里,看著外头的看门人还没出来,便在墙边等著,等了许久,寒风一吹,浑身寒毛直竖。他靠著坐下来,抬头望著天,看著天一点一点的亮起来。
他想,殷小殇现在在做什麽呢?
在以前,他怎麽也不会料到,他竟会为人痴狂至此,一心一意,只为把那人狠狠的勒入怀中,好好的宠爱。那个人似乎已经缠在了他的心上,以前对他的伤害,现在回忆起来,却化成了一把刀,一遍遍的凌迟他的心,疼得要命。
玉佩的触感很冰凉,就算在手心里,也没有被捂暖。
他将唇碰到上面,细腻光滑。
弥补
突然起了一种疯狂的念头,突然很想看见殷小殇,一刻也等不及。
他从别处搬来一块大石头,石头很沈,他额头隐隐冒出汗来,却也顾不得去擦,搁在墙下,掀起下摆就踩了上去,手正好触到了墙头。
他已经十几年没做过爬墙这等事,现在做起来,比记忆中艰难得多。好不容易攀上去,骑在墙上,看著高度,有些发晕。幸好街上此刻没有一个人,不然让人看到堂堂的陆家当家人正在爬殷家的墙,肯定会怀疑自己在做梦。
殷府静悄悄的,所有灯都熄了。
跳下墙的那个瞬间,陆扬突然想到了十几年前,他和小安的初遇,想到他们一起去酒店吃的烧鸡和肉包子。
闭上眼睛,却感觉落到地上的时候,听到树枝狠狠的晃动的声音。
陆扬站稳了身子,抬起头看看了看,想著定是自己听错了。
而在另一边,看到殷家的墙边落下一个人,龙天耀乍然被惊了一下,从树上飘身下来,自从变成幽灵,在暗中的眼力便是极好,他一眼就看到那个狼狈落地的人,竟然是陆扬。
他来这里做什麽?
龙天耀狐疑地皱眉。
一双眼睛看著陆扬的动作,猜测著他的目的。
陆扬左右看看,刚踏出一步,哪知脚下一个踉跄,便摔了下去,干净的衣服染上了尘,变得污浊。
他自认倒霉,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开始回忆殷小殇房间的位置,虽然早上刚刚去过一趟,但现在天暗下来,路都看不真切。感觉脚下坑洼,只能慢慢的走。
龙天耀在他的旁边跟著,看著他终於找到了地儿,坐在殷小殇的窗下。
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陆扬来找殷小殇?又是为了什麽?
龙天耀心里不放心,陆扬在窗下等著,没合眼,龙天耀也陪著他,眼睛连闭都不敢闭。
太阳升起。
有小厮捧著脸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没有看见陆扬,陆扬却是一眼就发现了他,心下想著殷小殇此刻该起来了,便是一阵子的兴奋。只是刚站起身子,发现自己身上狼狈不堪,突然却又迟疑了。
若是被小殇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一定很难看吧。
他心下担忧,思索良久,挣扎著将玉佩搁在窗边,看著殷小殇的房门乍然开启,顿时吓了一跳,缩下身子,突然没胆量去见他了。
龙天耀看著陆扬的身影消失在後院的小门里,面上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走到窗边,将那人留下的玉佩收进怀中,趁著那小厮出了门去的时候,进了殷小殇的屋子。
殷小殇正坐在铜镜前,见到龙天耀来了,面上露出笑容来,“龙大哥。”
龙天耀将玉佩放在了他的桌上。
殷小殇开头并没有看出这玉佩有什麽不妥,犹疑的打量了半晌,突然面色大变,“龙大哥,这玉佩从何而来?”
“陆扬方才来过了。”
这话一出,殷小殇激动之下,跳起身来。
之後,反应过来,又沈著脸坐下了。他垂下眼,问了一句,“扬哥哥现在在外头?”手不有些紧张的打理著自己的衣襟,虽然明知不会见面,却还会下意识的想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在那个人的面前。
龙天耀摇摇头,“不在,他刚走了。”
他打量著殷小殇的神情,“小殇,你想去见他?”
“不想。”
他不敢再相信那个人,他害怕再受到伤害,如果那样,他宁愿选择放弃。也许过了一年,五年,十年,总有一天,他能真正的释怀吧。心下苦笑,面上的神情更显涩意。
“他昨晚是爬墙进来的,今早从後门离开了,他好像只是想见你一面。”
在离开陆扬的这段日子,只有龙天耀知道,殷小殇的心里也不好受,时常看到殷小殇半夜里一个人起来,然後睁著眼睛到天亮。虽然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和往常没有区别,但一个人呆著的时候,眼角总是愁著的。
痴儿……
龙天耀长叹了一声,他对陆扬失望透顶,只想要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想让殷小殇获得幸福。
只是,他似乎想得太简单了。
那段感情,不是那麽容易就可以放下的。
在之後的几天,陆扬天天都来,每天打扮得清楚,带上的礼物更是一天比一天的贵重。但殷小殇却始终都不愿见他。
龙天耀默默的关注著这一切。
陆扬的耐性很好,就算被闭在门外,也没有生气,第二日,照样早早的来。殷小殇在屋子里,眼睛红红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害怕这又是一场阴谋,受过伤害的心紧紧的缩了起来,不容对方靠近一分。
一周过去了。
两周过去。
陆扬还是孜孜不倦,态度越来越谦逊,殷天扬对他的印象越来越好,现在他入了殷家,根本无需通报,直接入内。
只是,他至始至终,见不到殷小殇。
岳如也根本没有消息。
他心下燥急,就怕岳如把那只金蟋蟀给卖了。这可是他和小安小时候的定情信物,是他们当时留下的充满回忆的东西。想到将会被满是铜臭的手摸来摸去,就觉得满心的不舒服,多派了几个人去寻,也不知岳如到底藏去了哪里,任是怎麽都发觉不了。
而在另一边,殷小殇又怎麽都不愿见他,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解释,一肚子的话,到头来却根本无法让对方知晓。
他哪里知道,殷小殇这边,也如他那般为难。
龙天耀冷眼旁观著一切,跟著陆扬去了几次陆府,大致上明白了一些事,虽知道陆扬诚心可鉴,却也没想那麽容易地将殷小殇交出去。他还是在担心,若是小殇没有因此获得幸福……
殷小殇踌躇在是否相信的状况中。
潜心里,他是想相信扬哥哥,但是受到的伤害,又让他无法相信。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麽突然转变了态度,那般突兀,让他忐忑不安,他不敢见陆扬,担心若是见到了,定是会忍受不住的投入他的怀抱。无论被伤害了多少次,还是无法忘却这段情。
他闭目坐在床头,有些苦恼的皱著眉头。
龙天耀在旁边看了半晌,悄无声息地从窗口飘了出去。
今日已经是第二个月。
陆扬至今还没有放弃,这种坚持,也莫名的让他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怀疑。
也许……
陆扬可以带给小殇幸福也说不定……
心下有个声音不断的让他相信,不断的冒出来,好像一颗希望的种子,一点一点的壮成长。
他还可以有所期望吗?
期望续了这段的缘分,回到现代,和小岚重新在一起。
这个念头每一天都在心口添上新的伤,在殷小殇离开陆府的时候,他一度以为,这种念头,以後只会是奢望。
他甚至想,待小殇获得了幸福,他便可以回到地府,恳求阎王让他和小岚,永生永世的在一起。就算做一对鬼夫妻,他也心甘情愿。只要是小岚在的地方,就算是没有阳光,不见天日的地狱又如何?
感觉眼眶有些热,心跳得很快很快,好像一个梦在眼前慢慢的展开了它的迤逦,里头的美妙让他几乎不敢直视。
他按捺下躁动的心,落在了陆府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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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昨天好像只更新了一章?
其实这章是昨天的……汗,不知为什麽昨天没发上去><如果是我後台出了问题。。看到有两章一样的,可别PIA狐狸啊,抱住头。
^_^今天还有两章……
如果不出意外。。
今天就完结了!^_^
最终
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府内的下人紧张得到处跑动,现在是陆扬要前去殷府的时间,他们都在帮少爷出著主意,这次该带什麽礼物,才能讨得殷天扬的欢心。
陆扬站在一边,紧张兮兮的将衣服拉得平整。
他的脸色紧张得有些发红,每一次去殷府,他都是这般,摇著扇子,还是觉得全身发热。只要想到去殷府,说不准能碰上殷小殇,便满心的愉快,唇边的笑容温暖如春。
虽然这种渴盼,一次也没有成真。
龙天耀在旁边盯了很久,看著他的动作,慢慢的,眼神软化下来。
自己可以这般的爱上小岚,此人作为自己的前生,也许……可以再信任他一次……
他突然觉得有些窒息,喘不过起来,只觉得这次的赌注实在太大。
就算在现代的时候,挥手千金的豪赌,也远比不上这次的惊心动魄。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要尝试一下。
不仅是为了小殇,为了小岚,还为他自己。
他觉得他的手心冒出了汗,如果幽灵也会出汗的话,他的喉间干渴,伸出去的手指,都有些胆战心惊。
他碰了碰陆扬的肩膀。
穿透而过。
他突然想笑,到了临阵关头,果然容易犯傻。
绕身到一棵树下,狠狠的一拽,将一根树枝折断,捏在手心里。动作有些大,那些忙东忙西的下人没有发现,但陆扬站在一边,却是马上听到了这个动静。他扭过头,震惊的看见一根树枝在空中飘著,打著旋。
现在并没有起风,陆扬只觉得这种事情真的诡异得吓人。
突然似想到了什麽,陆扬眼睛一亮,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下人,随著树枝的导引,到了陆家的一处草地上。
草地上现在没有人,显得极是空旷。
树枝停了下来,陆扬小心翼翼的走近,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娘──?”
原来他还记得十年前庙里的那件事。
龙天耀哭笑不得,也不解释,只用树枝在地上划著字,企图能和陆扬聊上,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你想见殷小殇?」
陆扬不明白,但仍是点点头。
「我可以帮你。」
看了这话,他的神色还是沮丧,“怎麽帮?我曾试过写纸条给他,只是他连这些都不愿意收。”殷小殇不愿收有关陆扬的任何东西,殷家的下人自然也知道这个事,无论他怎麽说,就是不肯帮他把纸条给殷小殇,心下愁闷,只能更加勤快的跑殷府,一天一去,只希望有一天能打动对方的心。
「我可以帮你交给他。」
龙天耀话说得简洁,却让陆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摸向自己的怀间,将一封信递了出去。原来这封信他至始至终都带在身上,只祈求有一天能给殷小殇知道。
里面写的全是他现在的心意,殷小殇看了,一定能明白的。
不求对方能原谅他,只求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陆扬见纸条飘了起来,看著看著,突然却好像悟了一般,想起了那封救命的信,正是这般落在他的手上的。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究竟是谁?”
纸条顿了顿,一根树枝在泥土里写了三个字,很有力的劲道。
「龙天耀。」
……
龙天耀拿著纸条,回到了殷府,他将纸条递给了殷小殇。
殷小殇没吭声。
只是一双眼红得跟兔子似地。
龙天耀想起还有事情要办,推门而出,遥遥看见上空浮现了两个人,一一白,正是地府的白无常。
自从他决定帮助陆扬开始,他就预料到了,他们必定会来。
阎王说过,若让别人发现了他的存在,那他就要回到地府去。
他已经孤注一掷。
若是这次,陆扬没有和殷小殇在一起,他也是做好了打算,和小岚永远呆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无论是吃什麽苦,只要能和小岚在一起,他也无怨了。而在另一方面,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他也将会用未耗尽的阳寿,向阎王请求,换回殷小殇一生的幸福。
他们是来带自己走的。
龙天耀垂下眼睛,但至少,在走之前,他还要为他们做最後一件事。
小白是个同情心旺盛的人,再加上阎王对这对情人颇有私心偏袒之意,早就交代,龙天耀的要求,尽量都给他完成。所以,当龙天耀说要拿回殷小殇丢失的金蟋蟀时,轻易得到了允许。
谁也没想到,岳如会住在这样偏僻的小村子里。
皮肤被晒得黝,身子也健壮了一些,他好像吃了很多的苦,俊美的脸上有两处刀疤,不深却甚明显。
他一个人住在破旧的木房子里,此刻正提著一桶水回房。
手上都是茧,穿著很厚实的粗布衣服。
其实,他也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报应。他一心只想著要从噩梦中脱离出来,却不知道,外面却是比噩梦更深的漩涡。
出了陆府,他空有著一身的钱财,偏偏不知该去哪里。
世间没有容得下他的地方。
这活了将近二十年,他唯一学会的,想必也只有如何服侍男人了。他嗤声冷笑,被人宠著惯著,养成了倨傲偏激的性格,任性得不行。又根本不知藏匿钱财的习惯,出手阔绰,马上便被山贼看上,导致钱财尽失,努力全都付之流水。
幸好有樵夫路过,将昏迷的他带回了村子。
这一次之後,他开始收窥,村里没有人怜悯他,没有人再会那般宠他,他的一切,只能靠自己。他学会了劈柴,学会了自己打水,自己煮饭。
起先,他也曾经抱怨过,曾经後悔过,但挣扎无效,为了生存下来,现实逼迫著他去学习一些粗鄙的活。但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真的安定下来时,也能从这样的生活中得到一点小小的满足。
但就算已经习惯了,他还是不甘心。
他厌恶村子里的人,以前的奢华生活培养出他的高人一等,让他怎麽无法与他们相处。他觉得他们太过粗陋,他们却觉得他骄纵而难以接近。
他只能一个人住在木屋子里,离村子颇有一段的距离,每天饥一顿,饱一顿,但却宁愿这样,也不肯出了村子。
外界的风雨有多大,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扬定是在外头找他,若被抓回去,不知该被如何惩戒;他又知道,此刻的他形貌不堪,他的太高的自尊,不允许被任何人发现自己的狼狈。他不许任何人轻看了他,任何人忽视他的存在。
就算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这样的性子,还是改变不了。
他不知要怎麽表达自己的感情,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不让自己在意的人忽视他的存在,就算要伤害到对方,他也不会觉得心痛。他一直都是这样自私的人。而近二十年来,他只在意过一人,却被忽视得彻彻底底,就算那个人临走时,也没有给过自己一个回眸。
连恨都没有。
这也许,就是他所作所为的一个报应。
但他无力挽回。
他捧著盆进屋子擦身,分毫不知身後跟了三个幽灵。
他们知道他的命运。
他孤老终身,至八十岁才亡,一生都在这个村子里,当个山野村夫,再没踏出村子半步。他尝尽了寂寞的味道,甚至死了,也根本无人发现。
善恶到头终有报。
岳如的性格,他的自私,导致他根本无法爱上任何人。孤独一生,是他最终的报应。
在屋里,岳如拿布巾在身子上擦拭。
龙天耀的目光移到了他脱下的衣服上,趁著岳如没有注意,将衣服掀起,金色的蟋蟀显露出来。
岳如一直把它放在怀里,就算现在这般穷困,他也没有卖掉它的打算。
当时被山贼打劫,财物全被捞空,唯有这个金蟋蟀藏在他的衣服里,躲过了一劫。
龙天耀将金光闪闪的小东西捏在手心里。
岳如没有发觉,他背对著龙天耀,在背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我会帮你把这个东西交给他们。”小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沈。
小白听罢,牵住了龙天耀的手,“阎王该等急了,我们走吧。”说著,手一划,在空中顿时裂开了一道色的口子。
在暗侵袭过来的那一刻,龙天耀内心平静得不可思议。
只希望,这只金色的蟋蟀,能发挥用处吧……
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後一件事了……
以後的一切,都要靠他们自己了……
只希望看到这只金色的蟋蟀,可以勾起他们旧时的记忆,只希望凭著这个,能让殷小殇再给陆扬一次机会。
不过他相信,小殇会答应的。
因为他是小殇。
那个痴儿……
…………
“哎!醒了醒了!”
“龙大哥!”
“少爷,你可终於醒了!可急死我们了!”
朦胧的睁开眼睛,却已经是医院。
他根本没有见到阎罗王,只有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让他烦得要命。不过现在这个可不是首要注意的东西。
他一反应过来,当即唰的坐立起来。
“小岚!”
旁边的人看著他,他揪住一个人的领口,“小岚呢!”
他回来了,那小岚呢!?
如果小岚没有回来,那他该怎麽办?
心下突然恐惧得几乎要窒息,吓得喘不过气来。
“小岚没有大碍,他──”好友张口欲解释,身子却突然被狠狠的推了开,龙天耀直愣愣的目光,看著出现在门口的男子。
穿著病服,那张脸,依旧笑得温柔。
“天耀。”
是小岚……
真的是小岚……
眼眶热热的,龙天耀咬著牙,才没让自己当场激动得流下泪来。
小岚回来了……
这个不是梦,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感觉那个人坐在病床边上,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那温度,已经臆想了十八年。再一次地碰到,恍惚感觉自己就似在梦中,那个每天晚上不断做著的美梦。
他赌赢了……
他揽住小岚的腰,放肆地在他的脖颈间嗅闻。
他们还有那麽多世的姻缘,他和小岚,还有那麽多的时间。
他们一定可以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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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於是030已经完结咯!
干脆合成了一章^_^
以後若有时间- -若还有人想看的话……
还会放上番外^_^殷小殇和陆扬在一起之後的甜蜜故事……
还想写一个龙天耀和小岚的故事,里面可能会出现转世投胎後的岳如哟!那个胎记XD
^_^不管怎麽说,总算是完结了。
鞠躬一记。
谢谢大家支持!-3-~
